他怎么会在这?
苏令徽愣了愣,眨了眨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她笑了,大力地挥了挥自己的手,跑上前去。
“维铮哥。”
周维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预料到苏令徽会忽然回头。
但听到苏令徽那充满喜悦的声音,看见少女跑过来时脸上那璀璨的笑容后,他原本沉重的心情不由得一松。
他有些艰难地勾了勾嘴角,低头看向手中还拿着烟花的少女。
仰头看着他的女孩眉宇间已经完全没有了两年前的稚气,眼睛却是一如既往的熠熠生辉。
她的耳朵上戴着白兔毛的耳暖,脖子上围着白狐狸的围脖,穿着一身粉缎做的倒大袖的棉绒旗袍,像一只粉白粉白的毛绒团子。
看向他的笑容比他这两年能想象到的任何画面都更加的生动可爱。
周维铮有些僵硬的手不由得微动
了一下。
苏令徽也仰着头仔细的打量着周维铮,离近了看,她才发现周维铮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下巴上也有些青青的胡茬冒了出来,显得有些憔悴。之前脸颊边有些柔软的弧度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有些锋利的下颌。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也没有了苏令徽记忆中的柔和,而是多了些凌厉的气息。
两年的军校生活让他已经彻底没有了两年前的那丝青年的单薄之气,成为了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
苏令徽安静的等待了片刻,周维铮却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她回头看了看,两个弟弟手中拿着烟花好奇地看着这边,跃跃欲试想往这边来,被她警告性的一瞥后止住了脚步,但还有更多的人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于是苏令徽拉了拉周维铮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走到拐角的僻静地方。
只是一摸上周维铮的袖子,苏令徽就是一怔,纤细绵密的羊毛袖口上有着沉甸甸的潮湿水痕,是雪花融化后留下的痕迹。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吗?苏令徽有些惊讶。
被她一拉,周维铮似乎才恍过了神。他乖乖的跟在她的身后走到了拐角处。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忽然来洛州了……”苏令徽回过头,明亮的杏眼里全是关切。
但在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却措不及防的被周维铮一把拥在了怀里,纤细笔直的背上瞬间覆上了沉甸甸的重量。
感受到那埋在自己颈边有些沉重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
苏令徽没有动弹,她垂下眼睛看了看环在自己肩前的那双手臂,看着那上面冰冷的银白袖扣。
她口中温暖的呼吸让上面浅浅的蒙上一层模糊的白雾。
“令徽,我大哥去世了。”
有些沙哑的带着些许哽咽的声音在苏令徽的耳边响起,其中的蕴含的意味却如同惊雷一般,她陡然一惊。
周维铮的大哥,那个在他口中优秀至极的周将军的继承人去世了。
彻底意识到发生什么了的苏令徽心尖一颤,她抬起温热的手掌附在了周维铮冰冷青白的掌背上,努力的温暖着他。
“因为什么?”良久,苏令徽出声问道。
周维铮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越来越重,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时,他终于沉重的开了口。
“是一次意外。”
简单的五个字却包含着无限的可惜和伤痛。
六天前,周大少巡视完军营回来,刚走进家门,就觉得有些胸闷、心口绞痛。
他皱了皱眉,让身边的副官喊医生过来,然而不过几分钟,连家庭医生还没跑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扶着沙发倾倒在地,已然不行了。
想到早上还见到的大哥,晚上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周维铮不由得痛苦地缩紧了双臂,想从手下温暖柔软的身体里汲取出一些力量。
“真的只是意外吗?”想到周家有些混乱的关系,苏令徽低声说道。
“是的。”
周维铮叹了口气,父亲和他刚开始也是这样想的,认为这绝不是一个意外。所以立刻瞒下了这个消息,然后彻查了大哥身边所有出现的人和物。
然而一批又一批的人被带进去询问,却毫无所获,最后发了狂的父亲甚至请来了西医将大哥剖开做了尸检。
没有人能相信昨日还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少将军会忽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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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早上睡醒才发现忘记发了[害羞]
第87章 雪夜诉情情随心动,忠于自己一往无前
西医最后出具的结果是严重的心肌损伤,报告中说大哥前几日就感冒了,但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强健,只吃了几片西药,就马不停蹄地出去巡查。
西医说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的猝死。
得知了这个结果,他和父亲相对无言了许久。
而门外的大少奶奶抱着自己的一双小儿女发出了一声痛哭的悲鸣。
她和周大少是少年夫妻,亦是金陵高官的爱女,两人都性格刚强,平日里总是争吵不休。
但她从来没想过俩人不能相伴到老。
“送大少奶奶回将军府去。”周将军听着那痛苦的哭声,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
副官领命出去,周将军又唤金夫人进来,金夫人也是眼圈微红,但整个人还算镇定。
“确定是意外了吗?”金夫人望着周将军。
周将军闭了闭眼,点了头。
金夫人急促地呼吸了几声,那修饰得当的脸庞显得有些灰败。
“怎么在这个时候?”
在这么紧张的局势下,战争一触即发,东洋人虎视眈眈,磨刀霍霍之时。
“这个时候绝不能乱。”她向前一步,直视着周将军,眼里闪着摄人的光芒。
周将军再次闭了闭眼,疲惫地点了点头。
“我的继母金夫人,是一个有大局意识的人。”周维铮对苏令徽肯定地说道。
“她虽然也想让她的孩子拿到更多的资源,但她走的阳谋,是正道。”不会行这种阴森之事。
而且周大少的死亡只能让周家元气大伤,让周将军更加愤怒。
“那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苏令徽想起报纸上说的东洋人又跃跃欲试的动作,不由得问道。
“秘不发丧,只说大哥病了。”
“然后我来熟悉大哥目前所掌握的一切。”他本来是从军校休假回来过年,现在看来也不用再回去了。
“父亲给了我两个月的时间,让我来接手大哥在军队的遗存。”
周维铮有些痛苦地说道。
苏令徽安抚的拍了拍周维铮的手,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扯了下来,然后努力地转过身去,有些疑惑地注视着周维铮。
“那这么重要的关头,你来洛市做什么?”
“因为我想要一个答案。”
周维铮紧紧的盯着苏令徽,那眼神中流露出了痛苦、迷茫和迷恋,还有深深的期许。
“告诉我,你最后是否会真的来到我的身边,和我并肩站在一起?”
苏令徽沉默了,她大而圆亮的杏眼从雪白的地面上移到了周维铮的脸上,又移开了,片刻后她微微张开了口。
但一根有些冰凉的手指轻轻的放在了她的唇上,苏令徽的呼吸顿时一滞。
“先别着急回答。”
“听我说,好吗?”
周维铮的眼神温柔了下去,那双柔和下来的桃花眼里盈出了迷人的光泽,他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伸手将苏令徽额发上那薄薄的一层轻轻拂去。
“大哥走的那一天上午,我从楼上下来,他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抬头看见我时。”
“他很开心地笑了。然后和我说了一句话。”
“你猜他说了什么?”
周维铮又侧了侧身,替苏令徽挡住了巷口吹来的雪花,他微弯起嘴角问道。
苏令徽认真的想着,看着周维铮脸上的神色。
“是和我有关吗?”她最后回答道。
“你还是那么聪明。”周维铮摸了摸她的脑袋,叹息着说道。
“大哥笑着说,昨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结婚了,新娘是一个白白净净,眼睛很大很亮的小姑娘。”
周维铮的眼睛盈满了悲伤。
“真是奇怪,他没有机会再见到你,却又在梦里见过了你。”
苏令徽静静的听着,眉目闪动,她微微的侧过脸,眸中闪过了一丝伤心。
“那天,金夫人走后,父亲说”
“要为我换一门婚事。”
周将军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苏令徽如今的家世已经配不上要成为继承人的他。
他需要一个能调配更多政治资源的妻子,像他大嫂那样的女人。
“我没有同意。”
周维铮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深深地看着苏令徽,长而密的睫毛微微的闪动着,苏令徽在那深褐色的瞳仁中看见了小小的全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