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轻轻地挣开了慕清晖的手,摇了摇头:“没事,回去吧。”
时栖这样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太好,慕清晖很不放心,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一起坐上车,随着医疗队返程。
车厢里一片沉寂。
明明应该如释重负,时栖在一片冷静的神情之下,却是有些止不住地发抖。
慕清晖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这样难看得有些可怕的脸色,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总感觉元帅一定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能遇到这样的一位向导。
从上一次的重伤昏迷,到精神图景重建,再到这一次凶险无比的战役,要是没有时栖,简直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而现在,只能期待元帅平安无事。
临时急救中心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一台台悬浮担架接连送进提前准备就绪的急救室,随着一个个红灯亮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时栖靠在墙边,垂着眼,直勾勾地看着手上被陆烬握出的残留痕迹,面上没有丝毫情绪。
他想起上一次置身这样兵荒马乱的急救现场,还是母亲坠楼之后。那时他也是这样无计可施地等在急救室外,只是没过多久,那道门再次打开,带出的只有冰冷的宣判。
这一次……
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恍惚,话是对旁边的慕清晖说的:“慕上校,元帅的精神波动异常,急需大量向导素,您看,以他的情况……”
慕清晖也在急切地等待,闻言愣了一下,正要朝时栖看去,就听到他已经平静地开了口:“我是陆烬的向导,需要多少向导素,我可以提供。”
医护人员显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瞥了慕清晖一眼,见得到了默认,来不及惊叹于时栖跟陆烬的关系,匆匆引路:“请跟我来!”
这次需要的向导素计量确实惊人,尽管护士说量力而为,但时栖还是一言不发地让他们按照需求进行了提取。
等走出采集室的时候,时栖的脸色显然更苍白了。
他看着新提取的向导素被送入了急救室,带着毫无血色的脸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闪烁的红灯在他的身上投落下了明明灭灭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或许是因为抽取了过量向导素的关系,时栖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在越来越凉。
急救室的门几次打开,每次他都会抬头看去,从医护人员脸上凝重的表情来看,里面的情况似乎依旧凶险。
远处又有新的伤员送达,更加混乱的场景下,整个世界却好像一片死寂。
时栖缓缓地低下了头,垂落的发丝盖住了神色,只感到所有的情绪挤压在胸腔,几乎快要炸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急促的脚步声不断传来,忽然间,有人在他跟前停了下来。
有个声音在跟前迟疑地响起:“……时栖?”
时栖过了十几秒钟才回过神来,迟缓地抬头,落入眼中的是一张熟悉的,却比印象里已经苍老了很多的面容。
一个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的人。
宿莱恩。
这位第二军团的统帅显然也是刚从战场上撤下,全身上下沾满了血污,伤势不轻,看起来极度狼狈。
旁边的医护人员见他突然停下,焦急地催促:“宿上将,请尽快跟我去接受治疗!”
宿莱恩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时栖有些异常的状态,微微地拧了拧眉心:“……所以之前分派下来的药剂,果然是你带来的。”
时栖整个脑子几乎无法进行运转,更无心去应付这个血缘关系上的父亲,一贯没太多情绪的语调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烦躁:“药剂的来源与你无关。”
一句话让现场的氛围降到了极点。
第65章
医护人员原本还在催促宿莱恩去接受治疗,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在极度忙碌的混乱场景下悄然离开了。
宿莱恩显然没想到会受到时栖这样冷硬的回应,眉头皱得更紧:“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原本的名字应该叫‘宿时栖’。这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
“我没有父亲。”
时栖此时本来就情绪极差,看着宿莱恩的眼神里更是没有半点温度。
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在急救室闪烁的红灯下,流露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冷感:“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母亲去世之后,你在跟她解除哨向关系的同时,也已经同步切断了和我的法律关联。”
“档案关系确实解除了。现在看来,时凝雪还真是下了一盘好棋。”
宿莱恩不怒反笑,“你明明拥有向导天赋,居然硬生生压到了现在。当时就这样让时家把你接了回去,但是现在看来,他们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前段时间军事法庭那场审判闹得沸沸扬扬,应该就是你的手笔吧?”
时栖并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时家。
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很遥远,且极度无关紧要的存在了。
随着宿莱恩的话语,他可以感受到周围的视线正在逐渐聚拢,来来往往的伤员与医护人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边的动态。
这或许正是这个男人想要的效果。
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别人清楚地看到他冷漠绝情的那一面。
“所以,你现在是想追究这份药剂的来源?”时栖的反应平静得可怕,“那么,你猜对了。”
如果放在平时,时栖或许根本不会跟这个男人有过多的交流。
但此时,或许是因为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又或许只是想着借着这场同样糟糕的对峙,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就这样一字一句地进行着陈述。
“我带来药剂,确实是‘均衡者计划’的产物。也就是,我母亲时凝雪当年发起的那项研究。而这个成果,原本应该在多年前就顺利推出,但是当年,她却是以为帝国奉献的名义,被她的丈夫,也就是你,宿莱恩上将,亲手送上了战场前线。”
宿莱恩的印象里,时栖一直是安安静静地,虽然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却从来没有过这样尖锐直白的样子。
他显然没想到时栖居然对他跟时凝雪的旧怨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当年的旧事会这样突然地被当众撕开,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你需要她强大的精神力支持,要求她作为军人家属做出表率。于是,她被迫中断了进行到一半的药剂研发,成为你麾下随军的疏导工具。日复一日地透支自己,去安抚那些你口中的重要哨兵。”
时栖眼帘低垂,声音不重,但足够让不远处五感强大的哨兵们听得清晰。
宿莱恩终于忍不住低沉出声:“时栖!”
时栖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警告,平静的话语就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直到她精神图景彻底崩溃,从天台上跃下,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呢?应该,正好是在晋升上将的庆功宴上吧?”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宿莱恩肩上那枚代表功勋的徽章上,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讥诮弧度:“而你刚才询问的这些药剂,以她最原始的数据为基础,沿袭她规划的研究方向,只是第一批最基础的型号,就已经在过去的这些天里维持了前线的稳定,也同样,为你的第二军团提供了绝对的支持。”
宿莱恩的嘴角隐隐地抽搐了一下,脸色铁青,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时栖在短时间内一下子说了那么多的话,原本就干燥的嗓子枯竭得发疼,忍不住连连地一阵咳嗽,嘴角却是浮现起了淡淡的笑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是病了,平常从来没有想过要进行的对峙话语说出,引起了生理本能上的阵阵愉悦。
也可能,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可这种药剂,原本在很多年前就应该被广泛推广。就是因为你狭隘的私心,导致了均衡者计划夭折,直到现在,才由我的手,推出这份最基础的成品。”
时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借此抒发积压在胸腔里的情绪:“你现在,还要问我对你是什么态度吗?”
急救室外的走廊里一片死寂,连远处伤员的呻吟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宿莱恩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走廊另外一端传来,伴随着慕清晖陡然抬高的声音:“宿上将,您找时栖学士有事?”
刚才时栖跟医护人员去抽取向导素的时候,慕清晖接到消息,得知总指挥部的车辆已经抵达要塞,就火急火燎地出去接应。
这时候接了覃城一行人过来,遥遥看到宿莱恩就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开口时的语调显得充满了警惕。
除了覃城之外,同来的还有数位坐镇后方的高级军官,不同军团的制服上,徽章闪亮得惊人。
他们并不清楚时栖跟宿莱恩的关系,自然不理解慕清晖的急切,只是视线第一时间落到了时栖的身上:“这位就是时栖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