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啊,要不爹给你点儿……”
话没说完就被佟秀英打断:“你给什么给?钱全都买了保险,没到期人家不会给利息的。他现在就是个无底洞,拿钱是去付人家工资,工资给了人家钱就全没了!”
“你也别怪娘狠心,这人啊就得认命,谁让你眼瞎娶了个坑死人的贱货回来?现在你钱全都被贱货卷走了,你也别回来跟我们哭穷,说破了天我都是一句话,没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胡卫东彻底死心。
他从地上爬起来,把脸上的眼泪抹掉,转身走出堂屋。
看着他走掉以后,胡家的其他人才敢从旁边的屋子出来,到堂屋问二老怎么说的。
佟秀英对胡卫美招手,让她近前说话:
“你确定老二公司账上一分钱都没了?我跟你们爹今儿可彻底把老二得罪了,他将来要是能翻身,指定得记恨我。”
胡卫美在胡卫东的公司当会计,不过她能力一般,平时就过去喝喝茶,领领工资,不用干什么实事儿,但公司状况她还是一清二楚的。
“没有,一分钱都没了!那李芬下手是真黑啊!”胡卫美知道这件事后,立刻回来告诉老太太,这才没让老太太的钱被老二骗走。
老太太冷哼:
“确实黑,她上个月还想忽悠我买什么基金,幸好我几年前就把钱买了回报率特别高的保险,才没上她的当。”
“唉,二哥的公司这回指定要黄,我也得想想出路,要不我也去当个老板得了。”
胡卫国也在胡卫东的公司做销售副经理,一个月胡卫东给他开八千块的工资,加上平时吃的回扣什么的,一年也不少赚,这都起了当老板的心思了。
他老婆刘娣白了他一眼:
“你兜儿里几个子儿,就想当老板了?瞎嘚瑟什么呀?”
胡卫美亲热的坐到佟秀英身边,搂着老太太的胳膊问:
“妈,您和我爸真有那么多钱呀?以前怎么都没听您说过?”
要不是这回胡卫东出事回来跟二老借钱,他们都还不知道二老藏了那么多私房钱呢。
“那是我和你爸的棺材本儿,跟你们说什么?”佟秀英想了想,老二那边既然已经靠不上了,得跟眼前这些子女打好关系,于是简单交代几句:
“老二离婚不是给了胡莉莉那臭丫头五百万,凭啥不给我和你爸?那我就跟他要了,说是养老用的,没想到现在还被他惦记上了。”
几个子女听老太太承认了有钱的事儿,忍不住眼神交流起来。
二老一人五百万,两人就是一千万,啧啧啧,胡卫东该说不说,对身边人出手是真大方。
“妈,您可真能藏事儿,我要有那么多钱,指定藏不住要告诉你的。”胡卫美眼珠子动了动,老太太立马就看出她的意思,把胳膊往旁边挪了挪,说道:
“别打主意,那钱我都拿去买保险了,动不得。”
“妈,您买什么保险了,靠得住吗?”胡卫国忍不住问老太太,他也眼红那些钱,要是能分点儿的话,他开公司当老板的梦想就能更进一步。
老太太说:
“怎么靠不住?都熟人介绍的,人答应给十二分的利钱,我去年下半年跟着隔壁张婶试着买了一百万,以为要今年才有利息,谁承想人去年年底就给我送了小二十万过来,你们李叔、张婶、那个大学的刘教授……卖保险的是以前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在银行当主任,我们这一片儿好些人都买了,真金白银的利息送到家的。”
众人掰着手指算了算,胡卫国又问:
“诶,那今年的利息送了吗?”
老太太说:“前儿有消息了,人怕我们等着心急,特意打电话过来说是年二十九、年三十这两天送我们这一片儿,说我们这边儿金额大,银行会计得加班加点的算账。”
刘娣忍不住问:“今年能拿多少利息?”
这个问题大家都好奇,老太太见子女们全都期待的看着自己,心里别提多得意,捧着肚子酝酿了会儿,给众人比了一根手指。
“十万?”胡卫国猜。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十万?一百!利息这么高,我买一百万哪够,一千万全买了,今年至少得一百五十多万的利息。”
众人‘嚯’了半天,倒是赵兰比较理智,问:
“买那么多?万一赔了咋办?”
屋里气氛一顿,老太太的脸顿时就拉下来了,赵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打了个哈哈,重新换了个话题:
“嗐,瞧我这嘴!话说,我是真没想到老二会是这下场,我就说男人找小三要遭报应吧?李芬这臭不要脸的小三儿还给老二生了俩孩子呢,该卷钱的时候一点儿不含糊,孩子都不顾了。”
赵兰对胡卫东的遭遇也很唏嘘,这时候对李芬是一口一个小三儿,早忘了当初是她第一个改口叫李芬弟妹的。
“大嫂你担心什么,大哥老实巴交的,又不找小三儿。”
胡卫美忍不住调侃赵兰,一屋子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跟着乐呵起来。
从外面折返回来的胡卫东,他在门外冷静了一会儿,原本还想再跟老爷子争取一下的,没想到一进门就听见屋里这些人拿他的事在说笑。
他们平时靠着胡卫东吃饭,对胡卫东客气的很,从来都是捧着他、敬着他、好话说尽,现如今胡卫东遭了难,这些人别说伸出援手了,他们在胡卫东急得快跳河的时候,居然可以气定神闲拿他的苦难说笑逗趣儿。
笑得是真开心啊。
他们才是一家人,胡卫东充其量只是他们的钱袋子。
所以当他这个钱袋子漏了,这些人的真面目也露出来了。
胡卫东麻木的笑了笑,这回转身,他这辈子哪怕在外头穷死、饿死,也不会再向这些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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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晚上八点。
羊场路上的店面不少都打样了,只有几家本地的小店还开着。
老杨的爆肚店就是这样,一年到头就歇正月初一上午半天。
胡卫东是这家店的常客,从他上大学的时候就在这里吃,后来交了女朋友,也带女朋友过来吃,那个时候被朱宝真嫌弃的要命,跟他来了两回就不高兴再来了。
但胡卫东喜欢。
没人知道,他哪怕后来毕业了,只要在工作上、生活中有点什么烦恼就喜欢到这家店来坐坐,吃两盘爆肚,跟老杨喝一盅老酒,什么烦恼都没了。
可今天他坐在老杨店里已经喝了整整一瓶老白干儿,爆肚一口没吃,烦恼一点没少。
没钱的滋味不好受,怪不得人家都说年关难过,确实,胡卫东感觉这回就过不去了。
喝得半醉半醒间,胡卫东仿佛听见朱宝真的声音:
“真的在这里。”
看来快醉了,都有幻听了。
胡卫东自嘲的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感觉旁边光线一暗,他被几个人影包围了,他扭头看过去,只见从左到右,分别是朱宝真、胡莉莉和秦珩。
三人站了一会儿,一人一面,围着胡卫东的四方小桌子坐下,秦珩腿太长了,还特地把凳子往后挪了两步。
“你们……怎么找来的?”
胡卫东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就淡了下来,这半个月以来他已经听了不少冷言冷语,不在乎再多听几句。
“帮帮忙,我用膝盖想就知道你在哪里,还需要找?”
朱宝真一点都不掩饰脸上嫌弃周围环境的表情,抱着她的爱马仕包包,生怕沾上一点油渍,她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就算还有一点痕迹,妆一画,口红一抹,谁也看不出来。
听朱宝真这么说,胡卫东愣了好一会儿。
他以为这个地方是他的秘密花园,没有人知道的。
朱宝真也只是上大学期间,跟着他来了两回而已,嫌弃的要命,后来别说来这里吃饭了,她连经过都懒得看一眼,没想到她居然记得。
胡卫东只觉喉咙苦涩,端起酒杯正想喝,眼角余光瞥见一张俊脸,秦珩双手抱胸冷眼盯着自己手里的酒杯,胡卫东也是有点醉了,居然举杯问秦珩:
“你也来了,喝点儿?”
秦珩没想到胡卫东会邀请他喝酒,只见他冷淡的摇头:
“酒太次。”
胡卫东喝的是老白干儿,一大瓶五块钱。
秦珩这人对莉莉是真不错,但他却不会为了莉莉对胡卫东这个老子和颜悦色,该怼就怼,该冷脸就冷脸,半点不逢迎。
胡卫东发觉现在他就爱听真话,哪怕不好听,最起码是真实的。
感慨着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刺激得他皱紧了五官。
胡莉莉将他的样子看在眼中,谈不上心疼,只觉得该。
朱宝真倒是比她表现得要心软一点,按住胡卫东想继续倒酒喝的手,一把将酒瓶夺走放到一旁,在胡卫东疑惑的目光中,从她的爱马仕包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胡卫东面前:
“喏,两千万。我前几天刚买了个码头,现在只能拿出这么多现金,你先拿去救急,别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得人辣眼睛。”
胡卫东盯着那张银行卡,久久说不出话。
这时,胡莉莉也给他拍了一张卡过来:
“三千万,卖你别墅的钱,今天还你了。”
胡卫东愈发感觉不真实,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醉了在做梦。
酒劲来袭,他头疼欲裂,捂着脑袋好一会儿,桌上的卡依旧没有消失,桌旁的人也没有消失。
“你们这是……”
胡卫东鼻头又开始酸了,他恨自己不坚强,尤其在这两个或多或少都被他辜负过的人面前。
一个说他的前妻,一个是他跟前妻的女儿。
前者被他背叛了爱情,后者他严重缺失了父爱……
可在他最难的时候,却是这两个人找到他,对他伸出援手。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胡卫东的眼泪很快就流了出来,把朱宝真和胡莉莉看得忍不住对视一眼,朱宝真看了看秦珩,怕胡卫东在他面前丢了脸,将来不好见面,赶紧出手在胡卫东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哎哟,你搞这么肉麻干什么啦!我跟你讲,这下我们扯平了,谁也别笑话谁。”
胡卫东后背遭受重创,幸好喝了一天的酒,肚子里啥也没吃,要不然现在估计都要被她打吐了:
“我从来没笑话过你,你不要打我,我难受,我……”
胡卫东说着说着,忽然就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一手把朱宝真和胡莉莉都整无语了。
胡莉莉率先受不了,也实在做不到温言软语的劝胡卫东别哭,于是干脆拉着秦珩坐到店铺外面的小桌子旁,跟老板要了两盘爆肚加香菜,外加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里面的桌上只剩朱宝真和胡卫东,幸好腊月二十九,店里没别的客人,要不然朱宝真是肯定不会跟胡卫东坐一张桌子的,太丢人了。
老板老杨认识胡卫东很多年,知道他这回是真伤心了,以为朱宝真是他老婆,就让朱宝真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