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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同人 > [三国同人] 丕变 > 第125章
  马车颠簸,李琮叹息:“回来后,他们没有事,我却病了。真人喂给我符水,让道陵严惩青青与阿渊。我挣扎着起身,说不是他们的错,但眼看着,道陵对阿渊下手更重了。阿渊与道陵不对付,便是自那时开始。”
  他说着又摇头:“也未必。阿渊那时还是个贵公子,气质与郎君你极为相似,心也是宽的。大略是,后来又发生了别的。郎君应该知道,我指的什么。”
  司马复颔首。
  “这没有办法。”李琮继续说道,“那时,青青喜欢打猎,喜欢饮宴,不知疲倦。她活得像一束光,且这光不伤人。她待人的周全是骨子里的。宴饮时,谁的话被忽略了,她总会不经意重提。一杯酒水,一个眼神,便让满座舒展自在。”
  李琮目光微垂:“还有马。青青驭马时,手抚马颈,低声絮语,无论多躁动的生灵便安静下来。待她驰骋而归,风满袍袖,人在鞍上从容温和。我每次见了,都想写诗。”
  说到这里,他语气放得更缓:“看到她,谁也没法真正转过头去,一如郎君你。”
  马车颠簸前行,车外华灯初上。李琮望向建康的夜色,不再言语。
  司马复道:“然则,青青给我写信,字里行间,尽是人生无常。”
  闻此,李崇闭上眼,神色黯然,“若非我抢了她的父母,占了她的人生。”
  司马复道:“殿下不必自责。”
  片刻后,李琮道:“书信之中,并不全是她,郎君还需甄别。”
  司马复道:“殿下何意?”
  “她给阿渊写了十年的信。”李琮说,“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忧来思君。郎君听了,是何感受?”
  司马复稍加思索,明白过来,只道:“青青待我,比对桓太傅好些。”
  李琮幽幽一叹:“郎君心宽,必是长寿之人。”
  司马复却摇头:“长寿何益?如我父,自我母离去,茕茕孑立半生。”
  李琮道:“郎君不似相国。”
  司马复道:“幸甚至哉。”
  马车缓行,前方诗会的丝竹声已隐约可闻。司马复叩了叩车板,“停车。”
  “郎君不去?”李琮问道。
  司马复道:“今日事多且急,适才心中亦乱,殿下见谅。”
  话毕,司马复下车,换乘侍卫的马匹匆匆往行台去。
  司马复走后,李琮独自坐在车内,陷入沉默。“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忧来思君。”诗会上再好的文章,也抵不过这句书信随笔。
  大监昔日无意与他说起,那时他正在饮茶,闻言,杯盏在唇边一顿,茶汤竟咽不下去,也无从放下,只觉一股酸楚自胸口窜起,凶莽撞向眼底与喉头,撞得他眼前一片空茫水汽,耳中嗡嗡作响,万物都退远了。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
  他擅诗,天下皆知。但他诗中公子何人。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
  他作杂诗,一曰七哀。但他诗中所哀何事。
  马车外,人间喧嚣渐起。建康城的夜,真正开始了。
  良久,李琮对车夫道:“去诗会。”
  第95章 秦淮诗会
  秦淮河畔灯火密集, 广场上案席罗列。数百名年轻士子席地而坐,席间觥筹交错,漆器与金银盏在灯下泛光。但诗酒风流之下,案席的排列实则等级森严。坐在上首的, 是随司马氏南渡的宗室公卿子弟与来自江东各大门阀世家的未出仕儿郎。
  建康的女郎们坐在临水的上席, 由婢女簇拥, 锦绣衣袍层叠在软垫上。她们不时优雅地调整坐姿,露出精美的刺绣披帛与价值连城的佩饰, 目光暗暗交锋。永都对李琮与司马复的新任命昨日传至建康,这些家族已经将消息反复研读。
  司马复任司空,领扬州牧,封吴国公。
  司空位列三公,扬州牧手握江左行政与军事大权, 而吴国公这一爵位,在曾经的东吴故都建康, 更有近乎代主巡历的威慑力。这意味着司马复不仅是大梁相国司马寓的继承人, 更是江东土地名副其实的主宰。
  是以,尽管他此前两次明确拒绝联姻, 但此刻在女郎们眼中, 早前的拒绝成了待价而沽的矜贵。只可惜, 女郎们很快收到消息, 司马郎君在路途中折返行台,今夜不会出现了。
  于是, 众人将注意力投向坐在高处的东海王李琮。
  从太子降为王, 在常人眼中是即位无望的贬谪,但在熟稔历朝掌故的门阀眼中,这却是个复杂敏感的信号。只因东海王的封号极其特殊, 前朝东海王最终更是行了摄政之实。
  如今李琮贵为太保,领格物院祭酒,虽在实权上逊色于司马复,却握住了行台新政中百工利器的命脉。永都对他的任命意味深长,谁也不能断言这位温文尔雅的亲王未来没有翻盘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与司马复一样,这位前太子至今也尚未婚配。今日的东海王妃,未来依然有着升级为皇后的无限可能。
  李琮坐在临河楼阁二层的阴影里,手握冷掉的茶盏。他能感觉到下方投来的无数窥探目光,这种优雅的狩猎让他感到阵阵烦躁。他的思绪依然停留在永都。他想,此刻青青或许正在太极殿的烛火下批阅奏折。而他,却在脂粉堆里被人当作软弱的猎物。
  诗会的主题是歌功颂德。登台的士子无不神采飞扬,辞赋尽是围绕行台颁布的《奖桑农令》与《水陆通渠策》展开政治投机。
  他们极有默契地避开了“迁都”二字。这虽是建康城公开的秘密,却仍是朝廷尚未捅破的纸。他们便在诗文中极力渲染江东“王气东渐”“灵秀天钟”的异象,将地缘上的繁荣归功于行台的德政。
  每一篇骈文的起承转合都是在向坐在高楼暗处的行台大吏投诚,他们试图以此于正在重组的吏曹中谋得职位。每有堆砌辞藻形容此地为“社稷重兴之基”的佳句出现,席间便传出大量心照不宣的喝彩捧场。
  李琮听着这些所谓辞宗挥洒才情,心中一阵阵泛起冷硬的厌恶。论及辞藻堆砌、锦绣其外的文章,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下方广场上士子的词句,大抵不过是在拙劣效仿他的旧作。
  曾几何时,他也以此为傲,沉溺于自己诗文的轻灵与浪漫。可此刻,陷在建康城的浮华里,他无比怀念来自永都的严肃公文,甚至记忆中,年少时道观早课背诵的律条都可亲了。
  一艘画舫顺水漂至。
  千百盏灯笼的映照下,河面波光金红俗艳。此画舫通体漆黑,未燃灯火,生生扰乱了氛围。船头立着一位白衣女郎,隔着重重水雾与嘈杂人声,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女郎戴着轻薄的面纱,江风勾勒出她极细且韧的骨架。她横抱琵琶,身形随船头波浪起伏,周身散发着静谧与疏离之意。
  席间士子纷纷侧目,私下议论其必为绝色。李琮原本并不在意,但当画舫滑过楼阁窗下,他捕捉到了女郎面部的侧影。
  那一瞬,他的心跳近乎停止。
  太像了!
  尽管隔着面纱,尽管光线昏暗,但那女郎的侧颜竟与青青如出一辙。
  可错觉马上被剧烈的违和感撕碎。青青成年后的气质如刀如戟,是立于高台之上俯瞰众生的威仪;而画舫上的女郎,即便在黑暗中,气息也是清丽哀婉的清晰悲悯。
  这是截然不同的灵魂。
  并且,身体姿态也迥异。青青久经战阵,即便腰肢纤细,但骨骼也是足以支撑重甲、骑乘战马的英挺。而眼前女郎,便是和寻常人家的姑娘相比,身姿看起来也柔弱许多。那是近乎病态的纤软,叫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
  就在这时,女郎脚下的黑船没入一片阴影,在水流起伏中,其素白丝履竟像是虚踩在金红波光之上。随着船身前行,伊人在狭窄的甲板上身姿轻盈,呈现若即若离的漂浮感,仿佛她并非立于船头,而是正循着粼粼水光凌波而去,美得令人窒息。
  洛水之神,名曰宓妃。
  秦淮河畔,一片神往与唏嘘。
  世人都道,太子笔下神人之爱烂漫至极,但太子心中除却苦闷,唯有不安与失意。
  一个关于黄初八年的旧梦。
  梦里一直下雨,他在洛水岸边看着青青。
  没有道别,她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水雾弥漫的江面,像奔赴战场,又像离开人世。
  “青青,哪儿也别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又小心。
  但是,江面静得可怕,她没有回应。
  她走得果决。很快,最后一片衣角也消散在白色的虚无里。
  她消失了。
  天地间唯一的她消失了。
  他孤身站在黄初七年的除夕,看着时间在这里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