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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奇幻玄幻 > 我自蓬莱 > 第205章
  他说明无应已经不住在镜湖了。
  谢苏怔了片刻,沿着来路缓缓走出,脚下是倒伏着的荒草,每走一步,都令他心如刀割。
  镜湖是明无应的心境所化,谢苏在他身边许多年,从未见过镜湖起过一丝波澜,而今镜湖竟成一片荒芜……
  黑暗之中,谢苏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指间白光亮起,如一团云雾般渐渐扩大,灵气涌动,吞没周遭天地。
  须臾之间,镜花水月已将谢苏带往了十年之前。
  明无应教过他,凡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东西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旧日痕迹如经纬,那无数涌动着的气息便是丝线,织出了一个同当时一模一样的幻境。
  眼前的昏暗渐次被明亮所取代,谢苏已经置身于十年前的镜湖小筑,在回廊之上看到了姚黄。
  若是裁出一段人的记忆,织就的镜花水月镜便会随着那人的行动变幻,甚至于他的所思所想都可被浅浅感知。
  而此刻这个镜花水月境,则不以人的记忆为依托。谢苏看到了姚黄,只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恰好在这里。他心中的念头,谢苏是感觉不到的。
  层层缃色的帷幔之中,姚黄步履匆匆,他走到庭上,东张西望,又在几个房间里进进出出,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谢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快步跟上前去,随着姚黄进入了明无应的卧房。
  离得近了,谢苏才发觉姚黄鬓发蓬乱,神情憔悴,眼下有淡淡的乌色,大约已经不眠不休数日。
  明无应的卧房之中陈设简单,姚黄的目光扫过各处,大喝一声:“谢苏!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镜湖。”
  明知此刻身在镜花水月境中,看到的都是十年前发生过的事情,但姚黄叫出他的名字时,谢苏仍是有了一瞬的恍惚。
  姚黄是在找他。
  谢苏一顿,看着姚黄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身子看向床底,却是空空如也。
  他神情焦急,自言自语道:“那么大的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仍在屋中各处寻找,而谢苏心中已然知晓,这是他被元徵诓骗,离开蓬莱之后发生的事情。
  姚黄在镜湖小筑寻不到人,便又走了出去,跳上那艘泊在湖边的小船。谢苏旋即跟上。
  小船灵性得很,载着姚黄在湖面上离去,云影无声,天色由浓转淡。
  姚黄坐在小船中,抱着双膝,目光不知不觉变得有些空茫,轻声道:“谢苏,你究竟去哪里了啊?”
  忽而两道破空之声袭来,姚黄循声望去,只见两道凌厉至极的剑影一前一后坠下来,落入了蓬莱北麓。
  他自言自语道:“那是剑吗?蓬莱有主人的禁制护着,什么人的剑能落下来?难道是……”
  姚黄神情巨变,咬牙道:“沧浪海那群混账东西——”
  看着姚黄近在咫尺的脸,谢苏只觉心间酸涩万分,他知道那两道剑影并不是剑,也不是沧浪海的人卷土重来。
  那是当年他一意孤行进入天门阵之前,所抛下的牧神剑与承影剑的剑鞘。
  见着这两把剑鞘,谢苏也就知道,自己借助镜花水月所看到的,正是他死于天门阵的那一天。
  两道剑影接连坠地,巨大的回声响彻山间,激起北麓漫天冰雪。
  小船靠岸,姚黄心急火燎地跳下船,正要向北麓奔去,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回过了头。
  方才还平静的镜湖忽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谢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似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狂风呼啸之中,姚黄似有所感,疾行而去,却并不是向北,而是向西。
  他神色之中的焦急慌乱前所未有,直至到了西麓的山谷之中,姚黄才停下了脚步。
  西麓的岩洞本是明无应重伤沉眠的地方,他用禁制封闭了整个蓬莱秘境,岩洞亦被冰封,而此刻,横挂崖壁的冰瀑却绽开一道深深的裂隙。
  谢苏走进岩洞,十年之前的记忆如刀剑一般向他袭来,刮得他体无完肤。
  昏暗之中,惟有从裂隙透下的一缕暗淡天光。
  那张冰封的石床上,明无应竟然从沉眠之中醒来。
  谢苏从未见过明无应这个样子。
  他面色苍白至极,眼底却隐约可见猩红血色,衣衫上覆着的冰雪仍未消散,他就强撑着要起身,稍稍一动,便支撑不住似的,从石床上滚落下来。
  姚黄惊慌之下,连忙抢上去,却见明无应撑着地面抬起了头,额上青筋暴起,口中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主人,主人!”姚黄声音惶急,已经带上了哭声。
  明无应恍若未闻,目光在剧痛之中变得涣散,越来越多的鲜血自他口中涌出,染红身下的冰雪,可他却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什么。
  姚黄跪在明无应身边,极度的慌乱中,他已不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只想将明无应扶回石床之上,可他稍稍一动,就被明无应抓住了衣袖。
  那只握剑破去天门阵都未曾犹疑过半分的手,此刻竟然在颤抖。
  “他死了……”
  巨大的惊惶之下,姚黄打了个冷战,俯低身子,努力分辨明无应喑哑的低语。
  “龙鳞碎了……他死了……”
  良久,明无应慢慢地转过头,望着冰封的洞顶,眼尾似凝一滴血泪。
  谢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姚黄走出岩洞的。
  只见凛冽天光之下,满山红枫一刹转白。
  作者有话说:
  玻璃渣糖也算是糖(吧?)
  下一章大概率能写到洞房花烛,不过应该要到下周了,因为未来几天我会很忙
  第143章 风月相知(三)
  镜花水月境渐渐黯淡下去,唯余点点星砂似的莹光,也终于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纯然寂静的黑暗中,谢苏默立良久,只觉心中翻江倒海,痛不可抑。
  他错得太多了,也错得太久了。
  明无应当年封闭蓬莱,不是怕沧浪海的人卷土重来,是怕他自责心痛之下离开蓬莱秘境与人寻仇。
  明无应知晓他的心思,只怕比他自己还要更清楚些。
  那片留在他心口的龙鳞,也是明无应自知要沉眠十年,不能再护着他。
  而明无应那一句“等我”,他却从未听进心里。
  那时他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懊悔惊痛之中,可恨意是一种比烈火还要残酷的东西,不烧毁别人,就要焚尽自己。
  所以他才一意孤行,闯了天门阵。
  他是错得太久了。他没有听出明无应对他的担心与回护,也没有听出他话里已然十分浓重的情意。
  重逢之后,他还自作聪明,百般撒谎隐瞒,时时刻刻想着逃跑,明无应一一看在眼中,过去的事,却是只字不提。
  这十年,明无应又该是怎么过来的?
  若不是他今日无意中在镜花水月境里亲眼看到,以明无应一贯的行事,是绝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他的。
  寂静之中,唯有夜风簌簌,吹过林梢。
  风中有雪意,似是从北麓而来。
  谢苏自荒芜的镜湖中走出,默了片刻,向北行去。
  他一腔情绪几度翻涌,却在到达山巅时,将步子缓了下来。
  鹅毛大雪纷扬而下,落在他的肩头脸上,谢苏竟然感觉不到寒冷。
  高崖之上,四面白雪合围,中心一点几如坟茔,立着的却不是墓碑,而是两把剑鞘。
  一柄古意盎然,色作暗金,另一柄素面无饰,凛然峻峭。
  这是牧神剑与承影剑的剑鞘。
  它们在此伫立良久,倏尔便是十年。
  承影剑已碎,牧神剑也随着元徵和沉湘被封入归墟之下的无底深谷,这两柄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剑,终于也都不在了,只剩下剑鞘立于雪中。
  只是再多风雪都好似无法侵袭,谢苏走上前去,轻轻地摸了摸两把剑鞘。
  指间竟有微微的暖意,漫天大雪中,谢苏似有所感,回头望去。
  一间小屋立在不远处,背后是数棵苍青遒劲的松柏,枝条上积了厚厚的白雪,显得既静谧又孤寂。
  谢苏心中一动,向着小屋走去。
  此处终年寒冷,地上的白雪都有尺余厚。谢苏一步步走过去,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像是一道缠绵的伤口。
  此处……有明无应的气息。
  谢苏抬起手,还未推开门,便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镜湖已经化为一片荒芜,原来这十年间,明无应一直住在这里,守着牧神剑与承影剑的剑鞘,在等他回来。
  木门被推开一线,风雪便即涌入。
  一片森然冷寂中,谢苏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手按在了心口处。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内景之中的无尘灯竟然无端生出温暖亲近之意,明光大放,灼灼跃动。
  除此之外,更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牵引之力,令他不假思索踏入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