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吴大人脸色青红交加,轿夫则再次试着起轿,却仍然挪不动。
“大人,还是走不动。”轿夫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了,大着胆子道,“许是什么地方卡住了,您先下来让小人检查一下。”
蔡文脸色也变得青红交加,还是下了轿。
可奇了怪,无论轿夫怎么检查都没问题,轿子完好抬起来就走,可只要蔡文一坐上去,轿子就走不动了,两三次后甚至抬都抬不动了。
“看来天意如此。”裴乐劝道,“蔡大人还是下来走路吧,否则触怒神灵就不好了。”
蔡文并非迷信之人,可今天的事确实怪。
除了轿夫和裴乐,根本就没有人靠近他的轿子。
裴乐只是用一只手握着轿窗,他一个哥儿,虽说比寻常哥儿高壮些,可这些轿夫又不是吃素的,别说一个哥儿,就算是多加三个哥儿压在轿上,轿夫照样抬得起来走得动。
莫非真是天意?
思及此,蔡文出了一身的冷汗,一路上直想此事,再也没有为难程立二人。
其他官员也心思各异,想着这件奇事。
一路行至府衙,两人对核桃府的民生有了一定了解,这地方比书中记载的还要穷苦,想来是书已老旧的缘故。
“午时过半,正好用饭。”守在府衙中的同知蔡壶热情道,“陆大人准备了一桌子好饭好菜,正等着为程大人接风洗尘。”
陆茂陆大人是前任知府,新知府上任前,前任知府不得离开,两人得做交接。
陆茂已是花甲之年,此次并非下任,而是告老还乡。
他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布衣,眉眼间难掩憔悴,看见程立夫夫,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光芒又很快黯淡。
“陆大人。”程立一揖。
陆茂同他拱了拱手:“程大人。”
“程大人,夫郎,快请坐吧。”陆夫人微微颔首。
陆夫人看上去比陆大人要年轻一点,慈眉善目,裴乐看着心生好感,在陆夫人旁边坐下。
四人先落座,其余官员紧接着坐下,共有十人。
一整个府衙显然不止六人,蔡文没有来,官员大都声称有事,才导致只坐了一桌。
陆茂准备了三桌饭菜,包下了酒楼的整个二楼,此刻场面看着便有几分尴尬。
“不如夫人夫郎去另一桌用饭吧,也免得影响我们谈事。”有人提议说。
程立道:“若有公事,待我同陆大人交接完毕你再上折子,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那官员一噎,下意识看向陆茂,陆茂道:“程大人说得有理,今日主要为程大人接风洗尘,大家见见面,不谈公事。”
不谈公事,自没有让无官职之人离席的道理,那官员本以为出了个好主意,没想到讨了个没趣,顿时讪讪,低着头不敢吭声了。
裴乐扫了那官员一眼,记下样貌,随后自如吃喝。
陆茂准备的三桌子菜一模一样,鸡鸭鱼肉都有,看起来卖相好,味道也不错,裴乐挺喜欢的。
吃到半饱,陆茂开始对程立讲起核桃府的情况。
由于核桃府地理位置不好,经常受灾,以至于府内面积辽阔,人口数量却远比不上富庶州府。
人口不足,物资短缺,有本事能走的都走了,以至于核桃府人才凋零,去年中举的只有寥寥三人。
“很难管,百姓也难管,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陆茂说着叹了口气,“我在此处待了两年,来时满心抱负,如今却只想早些退下,颐养天年。”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开始说起此地百姓是如何的难以管教,还有下属如何难沟通。
“还有蔡大人。”陆茂说,“同知蔡壶和通判蔡文两位蔡大人,一个尸位素餐,一个只想鱼肉百姓,他们在此地盘踞十多年,我虽为知府,却年老体衰,实在是难以招架。”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道:“程大人,望你能不忘初心,官运亨通。”
程立亦起身,真诚道:“多谢陆大人据实相告,子正绝不会忘记初心。”
两人将一杯酒饮尽,一顿饭也到了结尾,剩下的两桌子饭菜,每人打包了几道菜回去。
裴乐将打包的饭菜送给裴向浩等人,自己和程立往新的府邸走。
知府有官宅,当然也可以自己买宅子租宅子,陆大人已经租了一处宅子住着,将官宅留给了他们。
官宅是一处三进院,很是阔大,足够一家七八口连带着仆役住,裴乐等人自是够住。
官宅陆大人早就派人打扫干净了,他们只需归置好物品,因此当夜就住了进去。
核桃府虽腐败严重,但可能因处处腐败,程立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陆茂看起来是个好官,这点反而令他意外。
总之,核桃府的情况他早有准备,未有不安。
两人一夜好眠。
与之相对应的,是蔡文一整夜没有睡着。
蔡文总是想着白日抬不动轿子一事,回到家他就让人把轿子拆了,还是没有找出缘由,再拼上就是好轿子,一样能坐人。
和白日里,他都看见轿夫的青筋了,确实使了力却抬不起来。
“莫非真是鬼神作祟?”管家低声说。
“滚!”蔡文怒斥,“世上哪来鬼神,就算真有,我看也是那姓程的小子是个山精,娶了个妖精。”
管家连忙赔笑,自扇了一巴掌:“是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姓程的夫夫不是什么好人,才触怒了鬼神,导致轿子走不动。”
可丢脸的是他,丢了一路的脸。
蔡文脸色更加难看,同时也产生了几分心虚。
莫非世上真有鬼神?
白日的问题又落在头顶,蔡文脸色越来越不好,对新纳的小妾都没了兴趣,让人重新仔细调查程立两人,自己去了书房睡。
因他心思不定,白日里走路劳累,夜里又忘记关窗了,次日竟染了风寒,只得告假。
通判告假,程立无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染病,不过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府内粮运、水利、巡捕等由通判负责,通判不在,程立只需和陆大人做交接。其它事项同知并未为难他,交接之事,两天就全部办完了。
陆大人告辞,带着全家老小一同离开核桃府,程立给他们送行后,便回到府衙查看往年卷宗。
按照崔关的说法,他杀害世叔一家五口发生在四年前,世叔姓黄,商人。
黄家有长工丫鬟,按理说,崔关逃跑当日,也就是七月初九,就该有人发现报官。
可程立翻遍六七八月的卷宗,又将剩下几个月全看了一遍,再看其它年份七月卷宗,都没有找到一份姓黄且全家被杀的卷宗。
崔关说他一路逃亡很顺利,从未遇见过追捕他的人,他都要跑到京城了,后来才敢慢慢往回走。
莫非他逃亡顺利,是因为根本就没人追捕他?
可一家五口都被杀,怎会无人报案,亦或者说,报案后,官府可能不追究吗?
若非官府不追究,就是崔关在欺骗他们。
崔关是否在欺骗他们,为何要欺骗他们,欺骗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这些问题萦绕在脑中,程立思虑过后,吩咐让人按照崔关给的地址调查黄源一家,回家后将情况告诉裴乐。
“我不觉得崔关在骗我们,他的确会说核桃府的方言,也吃过很多苦,言谈举止都和他所说生平对得上。”裴乐分析道,“若是假的,那么为了骗我们这一遭,他需要付出极大的精力,付出那么大的精力必定是想得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程立只是新上任的知府,没有靠山,若要敌对他,光是同知通判就已经让他吃不消了,安排崔关这样一个人,完全没有必要。
程立也是这般想,但具体如何,还要等黄源一家的调查结果出来。
“今日孩子有没有闹你。”聊完公事,程立目光落在夫郎的腹部。
裴乐道:“他如今还是个小肉球,没有长出手脚,哪里会闹我。”
他说着,自己也朝腹部看了一眼。
人说三个月显怀,他有两个月了,腹部还未显露出什么,昨日去了一趟医馆,郎中说胎儿很康健。
“我摸摸看。”程立说着,伸手覆在夫郎腹部。
他不敢用力,怕伤到胎儿,又不愿拿开。
他想与夫郎亲近,即使不能做什么,即使两人各做各的事,挨在一起就不一样,心里有种别样的满足。
裴乐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和程立不同,他自己的肚子自己有把握,摸的仔细,觉得与昨日没什么不同,才松了口气将衣裳放下去。
不知道肚子大起来会是什么样。
裴乐又摸了摸肚子,又甩了甩脑袋不去想这些事。
既然都怀孕了,肚子大起来是迟早的事,多思无益,早点做好准备便是。
*
两天后,程立拿到了黄源一家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