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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古代爱情 > 乱怀 > 第154章
  如今神色安详,一贯没有温度的手也温温热热。
  封天尧只敢简单触碰他的手背,便将冰凉的指缩了回来,但一颗心满满登登都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庆幸。
  “林风,去备马吧,入宫。”他不喜争辩,但有些事,总要结个果出来。
  “王爷?”他才刚醒,“千谷主交代过,王爷此时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宫里有大皇兄在,出不了岔子,去准备吧。”总要在伯南睡醒前,将此事解决了。
  待封天尧梳洗完入宫时,天已经全然的暗了下来,云也和着风沉甸甸地压在皇宫的重重殿宇之上。
  外头云层压得极低,殿内烛火跳动得厉害,封天杰放下朱笔,指尖在“罪己诏”三个字上反复摩挲,往日这个时间,人或昏迷或见好,诏王都会派人来禀告他一声。
  他将明黄的圣旨卷起来放在一旁,等不住的透窗看向外面,但还是执起一份新的空白圣旨,提笔填满。
  朱红的门开了一半。
  “是有尧王的消息了吗?”
  那门顿在那儿,许久才慢慢推开。
  门前的人面色苍白,在黑色大氅的显得毫无血色,唯独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泛着灼人的痛楚,紧紧锁在他身上。
  “皇兄。”
  封天杰将人从上打量到下,看到他安然无事,那颗被压迫凌迟已久的心脏,才忽然安了下来,释然了许多。
  他僵硬地移开目光,缓缓坐下,彷佛连一句“伤势如何”都无颜探问。
  封天尧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他走过来,对坐身前。
  二人久久无言。
  “抱歉……”
  封天尧率先打破沉默,这些年,他一直抽丝剥茧的想替他寻一个不得不行错的由头。
  可真相就像一记闷棍,敲得人头脑发昏。
  封天杰唇角翕动,发不出声音,许久才落寞一笑。
  自他踏着一地忠骨走上这个龙椅,就该料到这个下场。
  他料到了。
  甚至说这一天,其实早就在无数个夜里,无数次翻来覆去的出现在他梦里。
  “如今事与愿违,怪只怪当年行差踏错,怨不得旁人。”
  封天杰尽可能坦然的面对着这一败涂地的残局,“但尧儿……害死父皇的,不是我,我……也真的,从未真心想取你的性命。”
  他就在想,若父皇教给他们的是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就好了。
  这样,他或许就能狠下心来,无论如何也不会落一个今日的下场。
  可偏偏,他非要把世间的大道理不厌其烦的讲给他们听,自己都没有成为这样的人,却要他的儿子做到,害得他被这些道理折磨的骨血掏尽,却也只能受着,困着,熬着。
  巨大的疲惫涌上心头,浸入骨髓,封天杰阖目,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凝滞不动,“皇兄……错了,那些鲜血都是无辜的,是朕害惨了他们。”
  克制和压抑崩溃到了临界点,封天尧陡然一颤,发红了眼,好不容易趋于平稳的寒气忽然就躁乱了起来,在体内不断辗转。
  他还记得十年前登基大典上,是如何的礼乐喧天,他站在祭台上,身后跪伏百官,远处万民仰望。
  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是自己成了李有时要挟他的筹码,害他从一开始就背负上了这滔天的罪孽。
  也是自己,将他的苦心,声名,和真心,碾得粉碎。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不稳的呼吸声,一下下撞击着凝滞的空气,变成无数个绝望的回音,层层叠叠的将人淹没。
  封天杰的目光像是有千钧重的落在了一旁的圣旨上。
  他将圣旨推上前,勉强移开眼,开口的话说的艰难,“朕容奸人逍遥法外,更致季家惨案,德不配位。”
  “天雍不可一日无君,治儿还小,邻国又虎视眈眈。”
  “朕予你监国之权,命你同林延辅佐清王登位,护天雍百姓安乐,林延行事,都是听了天命,此人大材,可以重用。”
  然而祖制不可废,纵使他想将这皇位传给他,也绝不能逾越过礼制。
  这不仅皇位,还是责任。
  老四也不错,只是为人冷清了些。
  他说的很慢,甚至有些滞涩,仿佛每说一句,都需要耗尽极大的力气。
  “官州一战,尧王护国有功,赏其麒麟玉一枚,此后可自由出入天雍任何之地,凭此麒麟玉可监察罢免百官。”
  “胜骑军加响,左翼军恢复军籍,依旧由赵开盛作主将。”
  封天尧喉结攒动,没说出话,他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封天杰终于抬起眼,才敢同他视线交错,他的眼睛赤红一片,但还是清亮的,清亮得能照见自己的每一寸肮脏,“朕命你,为季家重立新碑,追封季河山……追封季河山……忠武将军。”
  “朕有罪于天地祖宗,愧对忠良,万死莫赎……然你皇嫂和侄儿无辜……”
  但若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这样选择。
  毕竟在无数个寂寥的深夜里,都是他小小一只,陪着自己,救他这件事情,从未悔不当初。
  时过境迁,幸而他这个弟弟不曾变,不曾像他一般糊涂。
  封天杰轻轻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落在死寂的殿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一颗心疼到无以复加,封天尧恨不得嵌进十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去替换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出来,“皇兄……”
  “皇兄只是把当初丢掉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所以尧儿……别恨自己,此事同你无关。”
  突然之间,封天尧便就没办法再同自己和解了。
  悲伤几乎像是雪崩般向他覆压而下,土崩瓦解的将他藏入地下,再不见天日。
  “只是皇兄已然来不及看顾治儿成人,还要麻烦尧儿把他教成像你一般浩然清正的儿郎。”
  若择一人交付,他只信他,信他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弟弟。
  “朕还想,再见见她们娘俩。”
  封天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这座大殿的,只有死死的扣着圣旨,才叫尖锐的疼痛驱散了些眩晕。
  可是就算这样,眼前依旧一阵阵地发黑,不得不靠林风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王爷。”林风担忧的看着他。
  身后殿门再度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风撕扯着长生殿的重檐,殿内的光照不透几步之外浓墨般的黑暗,封天尧的眼泪重重的砸在脚下的汗白玉砖上,疲惫至极,也无助至极地抬起颤抖的手,看着那明黄的圣旨,困顿破碎的向着四周吩咐,“都……走吧,不用……守在此处了。”
  第180章 成为栋梁
  门再次打开时,暗光勾勒着一大一小的身影。
  李梅儿一手紧攥着一只红漆描金的食盒,一手牵着封治。
  她特意换了身明亮衣裳,施了粉黛,但眼下的红肿还是清晰可见。
  封天杰已尽可能复了常态,身上的衣服和头发也都重新整理了一番,手指正撑着眉骨,替治儿思量着已经看不见的未来。
  “父皇!”封治片刻怔楞,毫不犹豫的撒手疾跑而来。
  “治儿。”封天杰连忙起身将他接进怀里抱起来,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夸赞,“几日没见,个头越发的高了。”
  “父皇。”封治紧紧环着他的脖子。
  外祖走了。
  父皇被皇伯父关在这里。
  就连母后都整夜整夜流泪不停,哭肿了眼睛。
  他只是小,却并非什么都不懂。
  封天杰上下抚着他的后背安慰,目光落在李梅儿身上。
  自他被囚长生殿,没有诏王允许,谁也探望不得,李梅儿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拎着餐盒放到一旁的矮几上,一层层取出碗碟,尽可能强忍着,“给陛下带了清粥,还有爱吃的胭脂鹅脯,炒了两个清爽的小菜,用些吧。”
  她都知道了。
  年泉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
  她的父亲和丈夫,一夜间成了要人命的凶手。
  “那治儿陪父皇用膳好不好?”
  “好。”
  封天杰上前将封治放在矮几一侧,接过李梅儿递过来的粥,夹了两片鹅脯放进碗里,放到封治面前,“多吃些,待来日长得高高的,才能更好的保护母后。”
  “父皇先吃。”
  “父皇还有,治儿吃吧。”李梅儿眼里强撑的堤坝随着话溃开一道裂痕,眼泪顺着眼睫控制不住的大颗大颗的砸下来,砸在冰冷的玉石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当着治儿的面,她本不想如此失态。
  封天杰僵直地坐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满心的酸涩勉强压下去些许,肩膀却几不可见地塌陷了丝。
  “……抱歉。”明明是自己的错,却害苦了她。
  “先用膳。”李梅儿将泪珠抿掉,止住他的道歉,“陛下憔悴的都没有往日好看神气了。”真要说抱歉,她才应该替父亲跟他好好说一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