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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阵法启动了。
  整座大阵活了过来,散发着血红的光。
  它在连接,将全人类的命运,与神相连。
  这是随月生最后的所知。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所以他离开了。他躲起来了。
  上主九曜,和谢晏一样,都是他的恩人。
  可随后……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上主在王都内大开杀戒。
  随月生亲眼看见前一秒还鲜活的人,下一秒便倒在路旁,倒在鲜血中,再没了生机。
  他害怕极了,躲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但上主还是注意到他了。在经过时,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种淡的眼神,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上主没有杀死他,没有在意他。
  或许因为他只是一只妖。
  王都成了尸山血海。
  然后,太阳没有再落下。
  随月生意识到,上主是要将全部的人类都杀尽!
  七天。
  整整七天。烈日高悬。
  大地焦裂,河流干涸,城池变成熔炉。
  炉里烧的是人命,是魂魄,是人类千万年来攒下的所有痕迹。
  随月生没有死。太阳似乎遗忘了他。
  因为他是妖,他受到玄度上神的庇佑。
  他只是看着人们祈求、哀嚎、死去。
  九曜设下了封印。
  随月生被封印排斥了出去,落在人界。他不知道这是用来封印什么的。
  因为它是妖。所有的妖都被排斥在了封印之外。
  那个时候,随月生恨极了九曜。
  一只妖,怎么配恨高高在上的神呢?
  可他见证了人类对九曜的虔诚,见证了人类在九曜的手中瞬息陨落。
  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只杀谢晏?为什么连孩子也不放过?
  谢晏说过,债他一个人背。
  可九曜不答应。祂要收走一切。连本带利,连血带骨,连记忆带名字,全部收走。
  随月生站在封印外面,站了三天三夜。
  面罩下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决定不再尊重九曜。
  所以他撤掉了面罩。
  然后,月亮出来了。
  是新月,弯弯的一钩,挂在西天。光很淡,淡得像纱。
  随月生抬起头。他习惯看月亮,无始以来的习惯。
  月光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裸露的手上。
  月光碰到皮肤的刹那,起了烟。
  不是水汽,是真正的烟。黑色的。
  他的皮肤焦了,黑了,裂开细密的纹路。整个人从皮肤开始在光里湮灭。
  痛。钻心的痛。比当年刻刀的痛更烈,烈得像魂魄被撕开一条缝。
  他猛地缩回手,退进阴影里。
  低头看手。手在月光下继续溃烂,像被无形的火灼烧。
  但退到阴影里,溃烂就停了。停在那个边界,清清楚楚的边界。
  随月生忽然懂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懂了。
  这是诅咒。
  来自上天的诅咒。
  如果阵法成了呢?
  如果人族真的和九曜命运相连了呢?
  那么所有的人类,也会变得如他一样,见不得光。
  日光不能见,月光不能见,星光不能见。
  他们只能活在永恒的黑暗里,像地底的虫鼠。
  那还是永生吗?
  那是诅咒。是比死更可怕的活法。
  因为诅咒一定还远不止于此。
  那将是上天对僭越者最严厉的惩罚——弗于却取,必遭其祸。
  从来都不是九曜不让人族获得更久的生命。
  而是天道不许。
  随月生看着自己焦黑的手。看着看着,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给谁看。是腿软了,撑不住了。
  他想起谢晏说“债我来背”时的眼神。那么决绝,那么一往无前。
  谢晏以为最大的代价是自己的命。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代价,是全人类一起迎来那个比死亡更可怖的结局。
  九曜知道。
  所以九曜亲手结束了这一切。用最残酷的方式,最彻底的方式。
  灭族,封土,把错误扼杀在它刚刚萌芽的时候。
  阳光重新照在大地上。是正常的阳光,温暖的,明亮的。
  可随月生不敢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下。
  他用黑色的斗篷,遮住自己全部的皮肤。
  他抬起头,看天。
  天空很蓝,蓝得像刚洗过。
  他不再恨了。
  他终于理解了上主的良苦用心。
  祂是如此仁慈。
  于是,恨化成了别的东西。更重的东西,更凉的东西。
  支撑他度过年年岁岁。
  谢晏曾教了随月生许多。包括巫族最擅长的阵法符箓。
  所以,数百年的时间,他在封印上开出了一个短暂的裂隙。
  他穿了进去。
  穿的时候很痛。不是身体的痛,是魂魄被撕扯的痛。
  神明设下的封印不容侵犯。
  封印里有什么呢?
  里面是暗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土地是焦黑的。空气里有灰烬的味道。还有——怨恨。
  随月生走得很慢。一路上,是游荡的怨魂。
  原来,它们并没有转世。
  它们死前的怨气太重。
  它们需要被神明净化、超度。
  可上主,却只是将它们封印在这里。
  这个时候,随月生又有些不明白九曜的用意了。
  随月生从密密麻麻的怨魂中穿过。
  它们看不见他。它们只看得见自己的恨。
  谢晏在王宫里。
  王宫保存得很好。整个封印中,时间似乎不再流动。
  一团漆黑的怨魂,漂浮在王座上。
  那是谢晏。
  随月生走到十步外,停住。
  冤魂没有眼睛,但他知道,谢晏在看他。
  复仇。
  谢晏让随月生帮他一起,向九曜复仇。
  随月生摇头。
  他将九曜的用意,那些他所领悟到的,全部告诉了谢晏。
  可谢晏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那团黑色的雾气像火苗一样,猛地窜高了。
  他不信。不想信。不愿信。
  就在这时,声音响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空气里,从灰烬里,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声音很平,平得像磨过的石板,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纪。
  那声音说,可以帮助谢晏。
  可以帮助他复仇。可以帮助他,让人族回到以前的生活。
  随月生猛地转身。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一把小刀。
  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声音的主人,太过强大。
  突然,空中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比光更虚的东西。
  那是一方印章的轮廓,灰色的。印章上篆刻着古老的纹样。随月生看不懂。
  印章虚影只出现了一瞬,像眨了一下眼。
  然后谢晏倒下了。
  不是摔倒,是融化。怨魂融化进了尸体。
  是谢晏的尸体。保持着死前的模样,像是被暂停了时间,连衣服的褶皱都在。
  尸体的手指动了动。
  谢晏“复活”了。
  他的手上多了一颗紫色的石头,晶莹剔透,琉璃一般。
  那个声音说,这是天魔的心脏。
  只要换上这颗心脏,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以及——对诅咒的抗性。
  随月生知道这一切都很可疑,很有问题。
  他试图阻止谢晏。
  可谢晏甚至没有犹豫。他换上了那颗心脏。
  那颗,天魔的心脏。
  那声音的主人又让谢晏垒个祭台。
  祭台是黑色的。是谢晏亲手垒的。随月生没有帮他。
  他一遍一遍在谢晏耳边重复着,这是错误的道路。
  谢晏一块一块,将石头从焦土深处挖出来。
  石头很冷,冷得粘手。
  可谢晏的手已经不怕冷了。
  因为他有一那颗紫色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
  祭台垒成时,是方的。方正正,像口棺材。
  然后纹路就出现了。
  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先是淡淡的灰,渐渐变深,变成青黑。
  纹路很繁复,弯弯绕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随月生曾见过这纹路,那天印章虚影出现时,一闪而过的就是这纹路。一模一样。
  那声音说,这是「归墟之印」的印记。
  谢晏站在祭台中央。按照那声音教的。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纹路。看了很久,抬起双手,掌心向下。
  他口中念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在动。每一个音节落下,祭坛就亮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