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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都市言情 > 狭路 > 第165章
  他从那张宽阔的皮椅上站起来,走入办公室内嵌套的休息室。
  办公室面积很大,隔着一段距离,沈启南其实不能确定自己真的听到了电话铃声,但他随即听到了高林军的声音。
  他似乎是在跟什么人讲电话,语气很怪,好像对面是一个地位高于他的人,但他又在因为什么事情而对这个人发火。
  再从休息室里出来的时候,高林军跟之前判若两人,甚至还有心情说了几句场面话,把沈启南送到了门口。
  几个小时后,他被人发现从自己办公室的窗户掉下去,死了。
  何树春皱眉看着沈启南:“那天讯问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我现在说的都是我的猜测,”沈启南丝毫不怵,“讯问的时候,你们要求我回答的是事实。”
  何树春回忆起那天询问的过程,哪怕这句话是文字游戏,他好像还真没法挑沈启南的错,现在也不是找茬的时候。
  他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说:“怪不得那天我说高林军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你用那种眼神看我,还提醒我好好检查他的办公室,别漏下什么……高林军还有其他手机!”
  “所以找到了么?”沈启南问。
  何树春忽然不说话了,整个人像是被噎住一样,他的表情就是回答。
  一个人哪怕有好几个手机都很常见,更不用说高林军这种商人。案发之后,不能立即确定高林军就是自杀,调取他的通话记录、查看各个通讯软件,也是常规流程。可是记录上明确显示高林军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沈启南的,他必然还有别的手机。
  而搜索高林军的办公室,并没有多出一只手机。
  一直到坠楼之前,高林军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办公室,那这只手机去哪了?
  何树春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好多念头,忽然正了神色,严肃地看着沈启南。
  “你到底有多少肯定?你能不能对你的话负责?”
  何树春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沈启南用一些文字游戏来搪塞他,他不会听沈启南继续说下去。
  可是沈启南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很稳。
  “我能确定,也为我自己说的话负责。”
  何树春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咔”地响了几声,他依旧是一种检视的目光。
  沈启南说:“高林军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一个名字,我没听清楚,好像是姓周。”
  何树春的脸色忽地一变。
  他说:“让我想想。”
  何树春起身往船舱外面走,关灼跟了上去。
  游艇已经离岸很远,四周都是碧蓝色的大海。
  何树春又点了一根烟。关灼走过来,何树春睨他一眼,忽然问道:“你跟这位沈大律师是什么关系?”
  关灼笑了笑,说:“你看不出来吗?”
  何树春的表情似乎变了变,到底没有再往下问,他说:“你今天叫我过来,应该不是只为了向我提供这个信息吧?你想干什么,坦诚一点儿。”
  “那我就直说了,”关灼望着海面,“我知道你找上高林军是为了缪利民的案子。那个货车司机撞了人,自首之后坐了几年牢就出来了。他出狱之后挺小心,没在外人面前露过富,却被自己的亲戚发现他发了笔横财,追问出真相,借钱不成,变成勒索。后来出了岔子,两个人都被警察抓了,是不是?”
  何树春眼睛一眯,打量着关灼:“你跟缪利民的家属有联系。”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旧案重启调查的消息不会告诉无关的外人,但不可能不知会受害者家属。何树春回忆起那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女人,常年陪伴在已成为植物人的丈夫床前,对任何事情都轻声细语毫不在意,唯有听到重查旧案的时候眼睛里都蹦出火星子,那么瘦的手却有那么大的劲儿,抓着他胳膊不放,问他是不是很快就能查清楚。
  何树春回过神,质问关灼:“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灼说:“我只想找到真相,你能帮我。在有些事情上,我可能也帮得到你。”
  何树春抽着烟,又问道:“为什么?缪利民跟你什么关系?”
  “如果是别的警察在办这个案子,那就跟我没关系。”
  这句话再往下说就明了,何树春像是有些不耐烦地说:“当年就因为让你看到案卷内容,我吃了一个处分。吃一堑长一智,你再跟我说下去,我可能都不是吃个处分的事儿了,我得脱这身衣服了。”
  关灼听了,没说什么,转身向后走。
  何树春说:“你去哪儿?”
  “你都这么说,那就算了,”关灼头都不回,“我开船,回码头。”
  何树春猛抽了两口烟,烟雾之后,关灼早不是当年那个会在安静中暴露凶性的少年,他长大了。
  “我也没说拒绝啊,”何树春闷声来了一句,“这茫茫大海上,你们两个人我一个,我要是不答应,你们俩一不做二不休,我找谁说理去?”
  关灼笑出了声。
  回到船舱,何树春透露的信息补上了一块巨大的空白。
  那个货车司机的案子说来也简单,无非贪欲作祟,一个想要勒索,另一个心中有鬼,不敢吭声,却也不愿给钱。他的老婆却不知道内情,稀里糊涂报了警。被抓之后,一个拼命要把对方拉下水,另一个从头到尾不敢说话,办案警察敏锐地发现这不只是一个勒索的案子,做了突击审讯。
  那货车司机没扛住,撂了。
  当年他在路上撞倒缪利民不是交通肇事,是收钱杀人。
  警察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当年给这货车司机打钱和指认缪利民的人。
  这个人叫周峰,早年干危化品运输起家,现在经营一个物流公司,手下有人也有车。
  被抓之后,周峰一口咬定自己不认识缪利民,那货车司机是诬告。
  这个案子本来不归何树春所在的滨西分局管辖,但巧合的是,何树春过去的一个老搭档现今在兄弟单位,恰好参与此案,在接触周峰之后,他回忆起当年的柴勇案。
  柴勇在路上无差别撞人,所驾驶的也是一辆货车。
  在审讯时,柴勇供述,他觉得小车没有杀伤力,要干就干大的,因为在一个棋牌室打过牌,他盯上了这位开货车的“朋友”,以自己也想入行为由,跟着跑过几趟车。学会开货车以后,他袭击了对方,驾驶着这辆抢来的货车冲上了路。
  那个货车车主跑来报案时,头上的纱布还在渗血。
  而城市的另一边,柴勇接连撞死数人,再持刀杀害两人。他坐在原地,在四面八方呼啸的警笛声中,放声大笑。
  当时,陪同货车车主报案的还有一个车队老板,就是这个周峰。
  何树春那位老搭档想起此人之后随口一问,一直心理素质过硬,咬死了不承认自己授意杀人的周峰却表现出了一些异样。
  就是这一回的破绽,老搭档意识到这案子可能有问题,联络了何树春。
  二人一同重看了当年的案卷,再对周峰进行审讯。
  周峰却怎么都不开口了。
  后来,有那个货车司机的指认,在铁一样的证据面前,周峰承认缪利民的事是他授意。但他最早只把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后来发现遮掩不过去,才供出了高林军。
  甚至在一开始,周峰只说高林军是想“吓唬吓唬”缪利民,弄出点小事故,直到后来才说,高林军的意思是最好直接把人弄死,哪知道缪利民被撞之后没死,成了植物人,高林军将周峰骂了个狗血喷头,但也没有别的指示了,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何树春说,这个周峰早年做的就是化学品运输,靠高林军吃饭,再加上别的利益输送,两个人关系密切,才会愿意替高林军做这种事。
  到这里为止,仍然没有切实的证据说明柴勇案有问题。
  只是何树春看了缪利民出事前的工作笔记,又多方调查走访,基本能肯定,出事之前,缪利民在调查同元化工和“癌症村”的事情。
  所有的连接点就在这里。
  周峰曾经在柴勇的案子里出现过,而柴勇案的受害者中,关景元周思容夫妇也跟同元化工有关。
  难道这只是巧合?
  讲到这里,何树春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满是烟头。
  他抬头看着关灼,许久没说话,只是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拿手指捋了半天,却没往嘴里送,而是一把揉了,烟丝纷纷掉落下来。
  他说:“我们都想过,如果柴勇的案子真的有问题,这身警服可能真得脱了。也……犹豫过。最后还是觉得,人得对得起自己,也得对得起别人。”
  何树春说完,把手里的碎烟卷扔了,又拿出一根烟咬着,手握着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火了。
  关灼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打火机,“噗”的一声,蓝红色的火苗燃起。
  他的手很稳,何树春慢慢低头靠近,点着了自己的烟。
  关灼放下打火机,说:“何警官,谢谢你。以前现在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