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时不时地插几句话,方应看总有不让他话茬落地的办法,贴心得令皇帝有点小感动。
但他并没有将全部的心思放在爱卿的贴心行为之上,而是默默地关注着他的清雅阁待诏——书古今——的同住人。
伯初,与他的弟弟燕尽。
这是皇帝第二次见到伯初,第一次见到燕尽。
第一次见到伯初时,是在六扇门里的地牢。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只有沉默的对视。
皇帝那时觉得,这人好像懒得理他。
这一次见到伯初和他的弟弟,皇帝怀疑自己之前见到的伯初可能是个冒牌货。
不管是柔和到显得温驯的态度,还是亮晶晶的如同星子般的眼睛,和那天在地牢里看见的阴沉而癫狂的刀客截然不同。
此刻的伯初气场温和,就连手边的长刀也不像一把利器,反而更像一件玩具。
“用刀劈西瓜可以吗?”
“杀过人的刀不能劈西瓜。”
燕尽正玩着伯初的刀,兄弟二人的对话莫名其妙。
“现在不是西瓜生长的季节。”皇帝鬼使神差地搭上话。
兄弟二人看他一眼。
燕尽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西瓜为什么叫西瓜?”
皇帝纳闷于对话的走向:“因为……种出西域,所以名为西瓜。它还叫寒瓜。”
为什么他要向燕尽介绍西瓜的名字不可?
伯初道:“西域是哪里的西域?在西域府的西边吗?西域府的西边的西边又是哪里?”
皇帝还是纳闷:“西域当然是大齐的西域。不管是西域的西边,还是西域的西边的西边,都是西域。”
他更纳闷的是,自己为什么要接茬。伯初这是在刁难他吗?
但看伯初表情真挚,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不像刁难,像……发癫。
燕尽的神色倒是很坦荡。
皇帝嘴角一抽,瞥了眼正谈得兴头上的几人,朝燕尽使了个眼色。
燕尽:?
皇帝挤得眼皮快抽筋了,燕尽才仿佛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一般,带着伯初和他一起出了门。
书古今向他投去问询的眼神,皇帝则回以一瞪。
燕尽:……搞不懂在瞪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风呼呼地吹,三人走到无人僻静处,皇帝还没开口,燕尽先打了个喷嚏。
“阿嚏——!”
皇帝:“……”
伯初抬袖挡风,语气很着急地道:“有话进屋说。”
看着燕尽苍白的脸,皇帝摸了摸鼻子,同兄弟二人一起进了屋。
一进屋,他便问道:“”书古今都给你们说了?”
皇帝很难不从他们的问题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别人可不会好奇西边的西边是什么,其中逻辑等同于双帝一直想出海,昭阳帝想探寻东边的尽头。
书古今将他们之间的秘密告诉了无关的人……说他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燕尽反问:“说了什么?”
皇帝:“就……就那些事啊。”
燕尽面露疑惑。
皇帝心想,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你就是想多了。”
随着书古今的声音一道传来的还有开窗声,说话的人从外面开了窗,懒洋洋地撑着窗沿往里瞧。
“有些事不用说也能猜到。”书古今说,“唐公子,我可没那么大嘴巴,对我多点信任如何?”
皇帝迎上伯初与燕尽坦荡中带着真诚的目光,认命道:“好吧,好吧…… 等一下,你敢说你自己没多想么?我只是找他俩说说话而已,你有必要跟出来吗?”
差点就被书古今带进沟里了,这小子明明对他也不怎么信任嘛。
书古今理直气壮道:“你不想想你自己是谁?”
他看向燕尽:“对吧?”
燕尽弯着眼睛在笑:“对啊。”
皇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话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都不奇怪,但唯独书古今说这话听起来像在拿他当傻子。
满是探究地扫了在场的三人一眼,皇帝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着更深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皇帝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他来的路上可是确认过周边没有任何人的。
“我在这里好歹住了两个多月。”书古今回答,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傻子。
皇帝:“……”
行吧,看来真是他想太多。
*
皇帝无法忽视自己对书古今周边的人的关注。
书古今知晓皇室的秘密,和皇帝勉强算是坦诚相见的关系。不管他说的那些什么梦游仙境的话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是十分确定的——此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就连皇帝也不知道书古今在想什么。
能被书古今看重的人,必定有过人之处。
因此在接下来的宴席上,以及宴席结束之后的时间里,皇帝一直留意着同书古今的关系似乎很好的人。
“书掌柜,我好像吃撑了,明天可以不去报社吗?”
说话的 是魔教少主,表现得一点都不像个少主。
皇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富家少爷。
“想做梦的话去睡觉吧。”书古今的回应十分平和。
魔教少主不说话了。
“书古今——你写的这是什么?”
王怜花拎着一叠纸册从屋里大步走出来,面色青白交加。
众人疑惑地看向他,皇帝拿了把瓜子,默默地观察起来。
被质问的书古今没有半点惊慌,看了眼王怜花手里的纸册,眉头微皱:“你怎么可以偷看我写的字,就算你是燕尽他哥也不行。”
王怜花:“谁偷看?你放在桌上路过的人扫一眼就能看见,我还没问你写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书古今:“说什么玩意儿也太过分了,燕尽可是说过我写得很好的,完美地写出来你的魅力和威严,不是吗?”
王怜花看向燕尽:“你看过?”
后者一脸无辜与被点名的茫然:”闲着也是闲着,看过。”
王怜花:“闲着就去练武功,你没看见你比半年前还半死不活吗?”
燕尽开始咳嗽:“咳咳咳咳咳——”
王怜花:“……”
伯初:“我弟弟哪里半死不活了?收回你的话!”
王怜花:“你别来添乱,书古今,这篇你不准给别人看——”
话没说完,王怜花飞快收回高高扬起的手,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试图从他手中偷走纸册的司空摘星:“你敢从我手里偷东西?”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司空摘星嬉皮笑脸,“书古今把玉罗刹写得威风四射,对你肯定也不差了,让我们也瞧瞧你在他笔下的样子……”
王怜花:“你做梦。”
书古今:“你们想知道吗?我能背出来,有谁想听?想听的举手—— ”
燕尽举手。伯初举手。司空摘星也举手。
聿飞光看了看他们,也举起手。
皇帝想了想,跟着举手。
方应看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王怜花冷嗖嗖地扫了众人一眼,收好纸册,撸起袖子奔向书古今。脚步踏地生风,衣衫下摆猎猎鼓荡,气势凶猛。
两人大打出手。
“哇,说不过我就恼羞成怒,枉为大人!”
“大什么人?你要这么说的话你这黄毛小子倒是在我面前放尊重点!”
场面变化之迅速,在场的其余人反应不一。
司空摘星鼓掌道:“书古今,让他看看你的本事!”
得到王怜花与书古今二人的回应:“你闭嘴!”
皇帝又抓了把瓜子,到处看了看,麻溜爬上树,占据最佳观战地看热闹。
想趁乱守住皇帝以免他被误伤顺带刷点好感度的方应看默默地看着身手矫健的皇帝,陷入沉默。
这个时候,周边的喧闹嘈杂都显得十分刺耳。
玉天宝这会儿已经躲到了陆小凤身后,往左边一扭头,和陈掌柜对上眼,两人互相尴尬地一笑,默契地保持沉默。
在场的那么多人里,数来数去,只有陆小凤显得最靠谱……
燕尽和聿飞光正在赌谁赢谁输,伯初自然跟着弟弟下赌注,自己跟自己玩还不过瘾,燕尽还拿着纸问其他人要不要下注。
看热闹也是看,那边打得如火如荼,这边下注下得风生水起,热闹不已。
皇帝坐在树上嗑了一粒又一粒的瓜子,顺口叫神通侯替自己押书古今,又继续嗑瓜子,眼珠子左看右看,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月光洒落,一线银光从眼角闪过。皇帝的视线落在腰佩银鞭的青年人身上。
聿飞光似乎微微抬了抬头。
皇帝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