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停止了动作。
他像是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一样,将那个小球丢在地上,抬眸看着周围的人。半晌其中疑问的情绪才浮现出来。
津岛修治笑了声,看起来毫不意外。这就是所谓的平衡,无论他们先前做了多少,这个世界总是能够拥有自己的平衡方式。像是在嘲笑他们之前的努力,又像是在尽力戏剧化之后的情节。
鸢眼瞥向旁边白发蓝眸的青年,虽然眼罩被蒙住了,但这不意味着津岛修治没有察觉到。
五条悟的身上那肃杀的气息,显然这个人远比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情发生的可怕性。但他依旧没有行动,除了自身道德的牢牢约束外,就是他在等自己的反应。
津岛修治亲眼看见小孩瑟缩了一下脖子,随后将目光放到自己身上。他并不傻,他什么都知道,他更知道现在谁能够决定自己的生死。
夏油杰蹲下身捡起那个小球,在手中抛了两下,看向津岛修治:“你们怎么看?”
往日最疼爱自己侄子的津岛京次却罕见地没有出声,而是和其他人一样,一并看向了津岛修治。
笑过后,津岛修治站起身子,所以说这个孩子很聪明啊。
他一直都知道,究竟谁对自己是真情,谁对自己是利用。但很可惜他在这个时代实在算不上强大,现在甚至连自己生存下去的能力都没有,这要他如何去努力呢?
津岛修治往前走,一步一步靠近那个小孩,直到走到他面前,他才蹲下身,看着小孩依旧死寂的黑眸,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人,很多身不由己却依然在泥沼中挣扎的人,很多惧怕社会却依旧在努力的人。
他最后伸手抚摸了下男孩的头发,语调平淡:“就只是个孩子,不是吗?”
一句话,宣告了这个孩子未来的结局。
津岛云海抬眸,一瞬间,面前死寂的场景似乎终于流动起来,他能够听见风的声音,能够感觉到男人手上温暖的温度,能够看清这个世界的色彩。
——他能够活下去了。
第196章 端点(2)
对于津岛云海而言, 他既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他出生在了一个绝对算得上是优渥的家庭,政府高官与富家小姐的组合, 他的未来绝对是阳光大道。
而众所周知,人类在基本物欲得到满足后,就会不由自主地思索起更加深层的事物来。最明显的就在于大家所熟知的一些知名作家、哲学家, 大部分出身绝对算不上差,也只有他们这种不需要为了生存发愁的人能够思考更加理论性的问题, 津岛云海也不能免俗。
只是他成熟得或许过于早了一些。
家中仆从来来往往,时间长了一些小道消息也传开, 便有些管不住嘴的会在孩子面前口无遮拦。他们站在大人的立场上, 仗着年龄便自认为高人一等,一些指点和闲话就这么传入了彼时还算年幼的小少爷耳中。
按照正常人的成熟程度来算,津岛云海绝对算得上天才。他八个月会说话,十一个月就能够站立行走, 在别的孩子还闹着想要多吃一块糖的时候, 他已经开始思考起如何看懂家中长辈的脸色了。
对于一些家族辛密,他闭口不谈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例如他其实还有两位叔叔,他的母亲曾倾心于他的小叔叔,那个失踪许多年、名为津岛修治的人。再如自己的爷爷并不是病逝的,而是死在一个为家族尽忠多年的仆从手上。知道的越多,他对于这个社会就愈发恐惧。
不知何时起, 父亲的夸奖不再让自己感到高兴,母亲的怀抱不再令自己觉得温暖。不知何时起,已经不再有一个能够依赖的人, “天才”的称呼也成为了难以启齿的枷锁时,他昏迷了。
按照其他人的说法, 这算是诅咒。但其实没有人知道,这期间他是有意识的。
津岛云海从不主动提起这种事情,就像家中人也无人知晓,他其实看得到一些名为“咒灵”的东西,起初或许有些害怕,但只要不和它们对视,靠着家中的结界多少都能应付过去。而自己诅咒的来源,其实不需要多说,他只能想到那个偶尔来到自己家中,被人们成为“冈崎先生”的人。
起初只是感觉身体很沉重,他听到了母亲的哭泣声,听到了家仆窃窃私语的声音,他们一群一群地凑在一起,置身事外地议论主人家的事情,嘴里念叨着“可惜、悲惨、报应”等词汇,也总觉得自己是无比纯粹与干净的。
然后他听到了父亲与母亲的对话,父亲并不爱母亲,津岛云海一直都知道,但他并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也不爱自己。直到昏迷期间听到父亲的话语,他厌恶自己那和小叔叔一样的发色与发质。
——他曾怀疑过他们的父子关系,甚至私下做过亲子鉴定。这不仅仅是对自己的冒犯,更是对于母亲的冒犯。那心底隐秘的心思,不堪的想法终于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向来软弱的母亲却无法停止自己的质问,即便已经浑身颤抖,即便已经满脸泪水。
津岛云海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想着依靠父亲,他两岁时就明白了,父亲只爱自己,他那狭小的心只容纳得下他自己,剩下的便是无穷无尽的嫉妒。
他永远嫉妒那个名为津岛修治的人,即便那个人藏起了所有的锋芒。他嫉妒那个人的长相,嫉妒那个人的机遇,更嫉妒那个人的聪慧。而这种长期得不到宣泄的扭曲情绪,最终都被报复在了自己的母亲身上。
所以自己表现得越优秀,自己的父亲并不会为此感到骄傲,而是不断地想起那个自己素未谋面的小叔叔。
社会很险恶,小孩很早就知道,但现在他可以补充一条了,人心都是险恶的。
那次吵完后,本就很少回家的父亲长达数月不曾回来。母亲擅作主张,找来了一个人,即便津岛云海从未见过他,却也在瞬间明白了这个人的身份。
“五条悟”这个名字总是和“津岛修治”一起被提起,白发蓝眸,气质神秘。但见到的那刻,津岛云海才知道那些形容对也不对,这个人实在是过于张扬了,似乎任何情绪都不能打倒他,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能入他的眼。
津岛云海知道,自己该醒了。
诅咒解除后,先恢复的是自己的躯体,灵魂似乎已经四散五裂了。津岛云海看着母亲眼下浓厚的乌青,以及得到消息仍旧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的父亲,开口前终于明白一件事。
或许自己是时候舍弃“天才”的身份了,只有这样,母亲才能真正的离开。
他必须要还给母亲,这份生下他的恩情。
呆滞的神态,缓慢的动作,他卸下了枷锁,又再次套上了枷锁。
父亲果然舍弃了自己,母亲终于心灰意冷,离开了自己。接下来呢?自己还能够做什么?自己的存在真的具备所谓的价值吗?
这么思考的时候,津岛云海遇到了那个人。那个自己的叔叔——津岛京次。
严格来说,津岛京次实在是个合格的监护人,他对自己非常有耐心,无论如何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意。他说自己长得很像小叔叔,这是爱屋及乌的情绪。
但津岛云海知道这个人始终带有别样的目的,他眼底的关心不假,却也只有半分。他在试探,试探自己是不是装傻,试探自己能不能看到咒灵,试探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无疑是在利用自己,照理说津岛云海不可能答应他的要求,遵从他的想法。
但或许是这个人那极少的关心情绪,亦或是他比起津岛宗正更像是自己父亲的外貌,总而言之,那天津岛云海缓慢地伸出手。
——然后被稳稳地握住了。
那段时日无疑是开心的,但津岛云海知道这一切总有结束的那天,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终于见到了自幼便听过无数次的名字。
怪不得父亲总是有所怀疑,怪不得叔叔总喜欢摸自己的头发,怪不得五条悟第一次见到自己时会露出那种戏谑的表情。若是自己的母亲站在这里,说是一家三口恐怕谁也不会怀疑。
津岛云海早就知道自己长得和父亲并不像,但他此刻也不得不感慨基因的奇特性,又或许来自自己那早逝的祖母?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但初次对上那双沉寂的鸢眼,津岛云海就了然,这个人并不仅仅是外貌上与自己有共性,或许他们曾经是一样的。
今天过后,自己或许不会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那么自己或许可以说谎?但理智上一道声音不断提醒自己,一切伪装都是没有意义的。就像母亲永远藏不住眸子中对于某人的思念,父亲永远掩盖不住他自己的厌恶情绪,就像自己永远没办法不去在意这些事情一样。
社会很复杂,却也很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仅此而已。只不过所有的贪念和私欲纠缠在一起,就成了那些混沌的、泥泞不堪的恶心事物,就像自己面前的咒灵一样。
别再逃避了,一切都没有意义,那个人一个眼神就看穿了自己将近三年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