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天气,不尽快找到渡口下船,是要出问题的。
而最近的渡口,就是瓜洲渡口了。
她是想顺从黛玉心意,换一条路走的,但考虑到现实情况,这次只能委屈女儿了。
果如贾敏所料,刚到瓜洲渡口,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幸而渡口处,早有随从车辆侯着了。
黛玉一家弃舟上岸,上了马车,才要往驿站去,等明日再行船赶路,就听报说,官道上出了事,一批胡人和当地山匪打起来了,当地节度使正在带兵镇压,余散之徒,为了逃命,正往这边冲杀而来。
黛玉听马车外面乱糟糟的,一阵惊慌之声,不知发生了什么,悄悄掀起一道帘子往外看。
林如海正跟一众文人士子说话。
如今天降大雨,无法行船,前方又有不明底里的匪寇,这些士子们暂时无法返还扬州,只能暂时跟着他们。
幸而西行不远,就到了金陵境内,可以在钟山灵谷寺里暂时歇脚。
灵谷寺是千年老寺,又修有先太.祖皇帝陵墓,那些流匪散众再猖獗,也不敢上灵谷寺捣乱的。
众文人士子自然同意。
黛玉觉得这事有几分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只好压下心头的不安。
众人便又冒雨赶了半日的路,到达钟山灵谷寺,早有人去说明情况,主持方丈带着寺里人出来迎接。
当晚,黛玉便歇在灵谷寺后梅花坞厢房。
翌日清晨,天仍未大晴,不时落着点滴小雨,山中空气清新,风中夹杂着泥土草木的清香,里头还混着寺院独有的松柏香和檀香降香味道。
黛玉吃饭时,就听春香秋菊她们提起昨日之事。
据说,起因是有一批香料皮草生意的胡商,压着货物从关外而来,欲往京都去贩卖,结果路过平安州时,被一伙山匪连驼子带货都抢了去。
有几个逃命出来的胡人,回到部落报说此事,部落中亦有许多因做生意路过平安州时,被抢去钱财的胡商,众人心里不甘,便花钱集聚了许多人,以做生意为名,把刀斧藏在车辆下,实为报仇雪恨。
然后就是昨天,山匪和胡人两方打的不可开交。
秋菊叹道:“当地连年闹匪患,官府怎么也不管管呢?”
春香道:“怎么没管?剿了一批又生一批,平安州当地多山,又在交通要塞,便于隐蔽,各地做生意的大小行商都要路过此处,要是碰着了,抢一批货,够那些匪寇吃一辈子了,怎能不动心?”
又拿出去年薛蟠在平安州被抢,险些丢命的事来举例。
秋菊道:“说不定是官匪勾结。”
春香笑道:“你可别胡说,待会儿姑娘该不高兴了。”
黛玉纳闷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春香笑道:“平安州的节度使,名叫云光,之前是长安县节度使,平调过来了。他能当这个官,还受着贾家的人情呢。”
这个云光,就是当初凤姐儿在馒头庵,受老尼之托,为了三千两银子,以贾琏之名写信,活动关系,强拆了张金哥和守备之子的人。
黛玉在荣府住时,也听过些许风声。
甚至,因柳湘莲的事,她听宝玉提过一嘴,琏二哥哥受大舅舅贾赦之命,在去年八月和十月底往返过一趟平安州,府里人都不知道是为何事去的。
她越发觉得事情古怪了,这里的官,怎么恰好是贾府的熟人?恰好和贾家有联系呢?
黛玉吃完了早饭,便往前头来。
贾敏见到她,便交待说,他们还得在寺里待上一阵,里头人多眼杂,不安全,让她少露面。
然后就让人护送她回厢房去了。
母亲的表现自然不对,神色中有几分沉重,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怕她担心,所以不肯告诉她。
会是什么呢?
黛玉坐在廊下,怔怔地看着寺院里的梅花树。
她住的这地方叫做梅花坞,又被香客口头称做梅花观,盖因种着许多梅花树而得名。
现在的天气,山下的梅花早凋零了,但因山上气候冷,所以还有零星几朵红梅盛开。
妙玉从远处过来,坐在她旁边。
黛玉便问道:“你看这梅花何如?”
妙玉笑道:“往日听《牡丹亭》的戏,里头有个梅花观,没想到今儿真遇上了一个梅花观。”
所谓梅花观,是杜丽娘的葬身之处。
当日杜丽娘在牡丹亭小睡,与柳梦梅相会,醒来后思念成疾,弥留之际,便画了一幅自画像,并题诗一首,藏于梅花树下,杜丽娘病死后,便被葬于梅花观中。
黛玉便叹道:“你又何故吐此不详之语?”
妙玉笑道:“我的两件心事,你是知道的,如今看来,差不多都要成空了。”
黛玉默默不语。
妙玉的两件心事,她一直清楚。
一件是宝玉,因她心系宝玉,所以园里有和她一样喜欢宝玉的女子,她便看的很分明。
早先她忌讳宝钗,但后来她发现,宝钗心里没有宝玉,只是为了私利,才弄出来了所谓的金玉邪说。
再后来她担心湘云,然后她又发现,湘云有心细敏感处,皆是由其父母双亡的出身而起,她的性子,一贯的宽豪豁达,儿女私情,从未在她的心头萦绕。
若说园里真心倾慕宝玉的,一个是妙玉,一个就是如今略通人事的晴雯。
但宝玉心里眼里只有自己,妙玉性子孤洁高傲,又受身份限制,她的这件心事,注定成空。
另一件是回乡,这个是摆在明面上的,就不必多说了。
而回乡的心愿,之所以会成空……
母亲说,要在寺里逗留一阵子,必有不得不逗留的缘故。
恐怕他们现在想走,走不了是真的。
黛玉叹了口气,劝道:“你也不必太悲感。”
妙玉笑道:“一早我听说,山下被平安州节度使所带的兵将团团围住了,说是寺里窝藏着匪寇。”
寺里窝藏着匪寇自然是假,威胁着,要把他们这些人当匪寇一样处置了才是真。
至于为什么没有动手,自然有迟疑和图谋。
顿了顿,又道:“又听说,有个什么水王爷,上了山,和令尊令堂见了一面。”
整件事情,是个精妙无比且谋划已久的局。
北静王水溶这些年放低姿态,韬光养晦,于府中广纳四海名士,又打着皇上的名头收买人心,当然有其目的。
如今大局将定,其狼子野心也暴露了出来。
林如海是皇上一臂,若能劝其倒戈,对他有无限好处。
而让林如海不得不倒戈的办法,就在他唯一的女儿身上。
娶了他的女儿,林如海顾及着他的女儿,也得为他做事。
但之前试探着提亲,被拒绝了,所以,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按水溶所设想的,若林如海宁死不从,便以剿匪之名,杀了林家众人,断去皇上一臂。
一旦事泄,还能推到胡人身上,怎么算都不亏。
不过,这条路现在有点问题,因为一众扬州文人士子都跟着林如海过来了。
要灭口,就得全杀,万一留下一个半个活口,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就完了。
所以水溶预备走第二条路:逼婚。
一大早他就上山见了林如海和贾敏,扬言要纳黛玉为侧妃,给了三日的考虑时间。
侧妃就是妾室。
贾敏听了,又是怄又是气,她的女儿,当王妃他们都不愿意,还给他为妾,美得他!
不过因为形势比人强,她只好吞下这一口气。
这些黛玉尚不知情。
不过,妙玉作为旁观者,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黛玉听到“水王爷”,皱了皱眉头,她对北静王的感觉,一直不好。
但她尚未联想到自己身上,因为之前北静王娶她被拒之后,又娶了王妃。
她想了想,道:“兴许会等来援兵。”
妙玉知她在宽慰自己,笑了笑。
要想等来援兵,首先得送信出去,现在整座钟山被团团围住,山底下是官兵,对外说的是剿匪。
外面的人,谁会怀疑里头有问题?
妙玉站起身,看着远处梅花,轻轻叹道:“里头是《牡丹亭》,外头倒是《西厢记》。”
一面说,一面往前头见贾敏去了。
留下黛玉,满腹狐疑。
妙玉所说,里头是《牡丹亭》,她自然明白,她们住的这地方,就是梅花观。
外头是《西厢记》,又做何解释呢?
《西厢记》里,确有一出戏,与她们现今情况有些相像,就是《惠明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