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更激烈的讥讽,“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问我这个问题的呢?前男友? fbi探员?还是……还是导致她走向那个结局的,诸多因素之一?”
赤井秀一沉默不语,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那副平静表情,但他的嘴角已经抿成一条直线,好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看着他这幅样子,我非但没有觉得解气,反而更觉得可笑——为他,也为明明已经不在这里,却依然影响着我们所有人的宫野明美。
“你知道吗?”我身体前倾,注视着他的眯眯眼,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讨厌你。甚至,我恨你。”
这份情绪已经积累得很深很深,深到不需要酝酿就能脱口而出。
赤井秀一依旧没有说话,他垂下了视线,盯着杯中咖啡,仿佛那里有他需要的答案一样。
而我的眼前,突然无比清晰地出现了宫野明美的脸。不是最后那次苍白憔悴的样子,而是更早以前,她结束了审讯被我带回家中,脸上挂着那种温和又带着点释然的笑容。
记忆里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由纪,你知道的,我并不恨他。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是啊,宫野明美并不恨这个男人。
她理解他的立场,甚至在他离开后,依然爱着他。爱得盲目,爱得义无反顾,爱得连同他的欺骗和离开都一并包容了下去。
那我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去代替她恨他呢。
代替一个人去恨另一个人,本身就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酸楚的感觉从鼻腔冲上眼眶,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股热意压下去,但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颤。
“是啊,我恨你。可那又能怎么样呢,赤井秀一。”我平静地注视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冷漠一些,视线却开始模糊,“明美爱你。你离开之后,无论我怎么诅咒你、怒骂你、讥讽你、控诉你,明美都依旧爱你。她到最后一刻都在维护你,相信你有不得已的理由。”
“因为她爱你,所以我恨你……也因为她爱你,所以我必须原谅你。”这句话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我自己说,“我的恨没有任何意义,除了折磨我自己,谁也伤害不了。而且明美……她不会希望我这样。”
赤井秀一终于抬起了头。他隔着桌子看着我,睁开了眼睛。
痛苦、歉疚、释然……赤井秀一的眼睛里翻涌着各种情绪,可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既然她已经不在了,”我用力抹了把脸,站起身,“那就替她实现她没能实现的愿望吧。我不奢求你记住她一辈子,那太虚伪。但是如果……如果你还记得她,如果你对她还有一点点愧疚或者别的什么,那就用你的方式,去掀翻这个困住她、也困住了太多人的、罪恶的地方。”
“这也一定是明美的愿望。”我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压在杯子下,不再看他,“这杯黑麦威士忌,我替明美请了。”
“等一下!她还说了什么?”赤井秀一拽住我的胳膊,有些急迫地问。
“她什么也没有说。”我苦涩地笑了,“因为她不恨你,她理解你,她支持你。在这个世界里,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时候两条路会交汇,会并肩走一段。但到了岔路口,总要分开的……你知道最可笑的事情是什么吗?是如果有一天,他也被迫陷入同样的选择,抛弃我而去的话,我也依然会爱他。”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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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停在街角的车里,驾驶座上的降谷零立刻转过头。他没说话,只是抽了张纸巾,伸手轻轻擦干我眼角残留的泪水。
“真是的,怎么会和他聊这么久。”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但手上的动作没停,“而且,根本没有那种如果,举例子也要贴合实际。”
我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写满担忧的眼睛,忍不住破涕为笑:“我知道啦,零会一直保护我的,对吧?”
“当然。”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但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过——”
“——不过,如果事出紧急,一定不要管我。”我打断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公安,身上背着责任。如果真到了必须二选一的时候,选更重要的那个。不然的话,对不起你身后的那么多人,也对不起……你自己这些年付出的所有。”
“不会有那种情况。”降谷零说得斩钉截铁,紫灰色的眼睛里闪着不容置疑的光,“我保证。”
看着他那副“我说不会就不会”的固执表情,我心里那点残余的沉重和伤感,突然被彻底冲散了。
“哦对了,还有,”我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手机里装窃听程序的?!我说怎么最近手机电量掉得这么快!”
降谷零挠了挠头,尬笑两声后开始装傻:“有吗?是电池老化要换新的了吧……”
“降!谷!零!”我低声喊出他的名字,气呼呼地戳他的胳膊,“你这是侵犯隐私哦!公安就能为所欲为吗?!”
降谷零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耳朵尖却可疑地有点泛红:“……那是出于安全考虑。毕竟要单独见那个fbi ,我只是想确保……放心,回去就给你卸载。不过备份程序还是要留一个,以防万一……”
“算了,留着吧,就当做一种特别的情趣吧。大不了,我随身带着充电宝嘛。”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闭上眼睛,开心地哼起歌来。
黑暗中,我听见降谷零有些紧张的声音:“由纪,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真的。”
“我知道。”我睁开眼睛,笑着看向他,“晚上我想吃拉面。要超多叉烧的那种。”
“好。”降谷零也轻声笑了起来。
第97章
黑衣组织最近很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并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种缓慢的、却无法忽视的衰败感,像一栋外表依旧光鲜,但内里已经被白蚁蛀空的建筑,随时会轰然倒塌。
明明还不到半年时间,我知道的代号成员竟然接二连三地消失——不是那种普通的调动或潜伏, 而是真真切切地消失了。
叛逃的、失踪的、被处决的……消息有时通过短讯传来, 有时只是从琴酒愈发阴沉的脸色和伏特加更频繁的叹气中拼凑出来。
不知不觉,那个曾经让我觉得高不可攀、充满压迫感的代号成员的圈子人数锐减,少到有一天,伏特加在午休时一边吃着便利店便当,一边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山口,要不我帮你跟大哥说说,给你申请个代号算了。你不是之前念叨想当'菠萝啤酒'嘛。听起来的确挺清爽的,适合你。”
我差点被嘴里的可乐呛到:“……伏特加哥, 这个玩笑一点儿不好笑。”
伏特加推了推墨镜,语气居然有点认真:“不是玩笑。最近缺人缺得厉害,朗姆大人那边催得紧。你虽然是个文职,但资历也够久了,办事还算牢靠……当然,这只是我随便想想。”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不过你要是真有了代号,可别学那些人乱来,大哥最近心情很差。”
这样的对话, 让我难得地、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确实身处在一个正在剧烈动荡的犯罪组织核心边缘。以往那些姑且算是平静的日常如今都蒙上了一层荒诞和不确定的阴影。
甚至,连降谷零也罕见地在我面前露出了极其凝重的表情:“最新情报,黑衣组织的二把手, 朗姆,已经亲自出动,到一线执行任务了。”
我正端着洗好的草莓从厨房出来,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那黑衣组织是不是很快就要完蛋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但可能是因为一直以来接触到的朗姆都不太正经,我对他老人家的业务能力实在抱有深刻的怀疑。
在我的想象里,这位长期隐藏在幕后、连真面目都不肯示人的二把手,突然冲到前线,画面大概像是退休多年的老董事长非要亲自下车间拧螺丝——除了添乱,我想不出别的结果。
“我觉得他老人家亲自出马的话,应该会让这本来就很混乱的局势更混乱一些。”我把草莓放在茶几上,在他身边坐下,忍不住继续吐槽,“他一直不用真面目示人,万一天黑风高,他和琴酒他们一起出任务,琴酒没认出他,一不小心把他给崩了可怎么办?那组织不是瞬间失去两大支柱?哇哦——那你的机会可来了哦。”
琴酒最近越来越暴躁,总是不由分说就用枪指人,我越想越觉得这画面有某种荒诞的可行性。
而且,堂堂二把手,竟然需要亲自行动,这不正说明他手下已经没什么可靠的人可用了吗?
“如果我是黑衣组织的boss,”我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一定会在这种危机时刻选择蛰伏,休养生息,补充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穷途末路时把所剩无几的家底都推到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