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去环球影城吗?我对那里其实没那么喜欢啦。”禅院幸这么说,“你爸爸也已经不是逛环球影城的年纪了吧?”
前几年才刚过完五十岁生日的直毘人朝她投去一个怨念满满的目光。
“就让直哉带你去玩好了。你们俩在一起玩得会比较开心吧。”
直哉低头瞥你,你冲直哉眯眼。你们俩真的能玩得很开心吗?嗯……难说。
总之还是一起去玩了。
妈妈替你们买了票,还给了你们额外的钱,让你们随意去买想玩的游玩项目的速通门票,用不着大热天挤在室外队伍里。
但这笔钱被你和直哉偷偷拿去买游戏机了,并且你们绝对不会把这事暴露在爸妈面前。
有新游戏机是好,没钱买速通只能乖乖排队确实有点惨。不过问题不大。
“我们排单人通道就好啦!”
你指着等待时长远远短于常规通道的单人通道入口。
“超级节约时间!”
直哉没意见,跟着你走进单人通道。趁着这时候,你必须得叮嘱他几句。
“既然是单人通道,肯定是给独身前来的单人游客准备的。要是被工作人员发现我俩是一起来的,绝对会被赶出单人通道吧。所以——”
你回头看他,一本正经。
“——我们得从现在开始装作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才行。”
直哉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你,头顶上钻出硕大一个问号。
“你有病吗?你不觉得正常人一看到我们俩的脸就知道我们是兄妹了吗?”
你一言不发。
深刻贯彻自己信条的你,从现在开始就已经不理他了,给他气得够呛,也硬是半句话都没和你说。
抛开这点过分微妙的寂静,单人通道确实是个不赖的选择,实际的等待时间比项目入口处标注得还要短上一些,不一会儿就轮到你了。扣上安全带,你的心脏跳个不停。
这个项目是整个环球影城最可怕、失重感最强的过山车。你没有胆小到不敢挑战,但人对未知的恐惧心怀戒备是完全正常的事情,所以你的心慌完全正常。
你忍不住抚平t恤衫的褶皱,把手表扣紧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车,你忍不住东张西望起来。后排有人在踢你的椅子,还以为是什么讨人厌的多动症小孩,气恼地回头一看,才发现在捉弄你的是直哉——真讨厌,他居然刚好坐在你的正后方。
“到时候别用尖叫戳破我的鼓膜。”他还这么和你说了。
你冲他做鬼脸:“你才是。”
话音刚落,示意发车的铃声被敲响,整节车厢被推往上坡的轨道,大阪晴朗的天空瞬间变得好近,燥热的夏风灼烧着头顶。你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喉咙里逃出来。赶紧把脚尖抵住前方,说不定这样就能减少失重感的侵袭了。
尽管如此,当一整节车厢从轨道的最顶端冲下去的时候,你还是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比失重感更可怕的“要是安全带坏掉我整个人被丢出去了怎么办”的念头瞬间填满大脑。这份恐惧感在过山车下坠了几次之后彻底井喷,化作尖叫声,从你的胸腔深处冒了出来。
嗯。你果然还是丢脸地叫出声来了。
但不用担心会被直哉说三道四,因为他叫得比你早多了。走下过山车的你们望了彼此一眼,心照不宣地谁也不指责对方。
继续在环球影城探索,靠着单人通道这一妙招,你们节约了好多时间,顺便发现了,就算是一群认识的人相约着走单人通道,工作人员也不会说什么。
换言之,你们根本没必要装不熟。
但很记仇的直哉依然对你爱答不理,眼睛黏在手机上,绝对还在介怀着你之前说要装不熟的那番论调。真讨厌。
可惜在玩飞天翼龙的时候他就没办法继续装作沉迷手机的青少年了——这个环节必须先存包再排队。
两手空空的他和你大眼瞪小眼,无聊地从霍格沃茨聊到大白鲨,再对侏罗纪公园的一系列恐龙进行了战力点评,总算是等到你们上车了。
不知道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佳,这回你们居然轮到了紧挨着的座位。
勒令对方不许尖叫的要挟是不会再说了,你们磨磨蹭蹭地扣上安全装置,他还伸手过来确认你的装置是不是真的压好了。“到时候要是你一不小心甩出去了,我肯定没法和爸妈交代。”他甚至这么说了。
“你要是想关心我的话可以直说嘛。”你努着嘴,“直哉你就是这方面最讨人厌了。”
他气得咧嘴:“那你从头到脚都讨厌。”
“好吧。”
这人好幼稚哦。你想。
安全装置的牢靠性没什么好担心的,飞天翼龙也没什么恐怖,几个大回环滚过去,你一声尖叫都没发,倒是叫个不停,和不停大叫的乘客之间简直格格不入。
不仅如此,刚结束你就吵着要再玩一次了。直哉被你拉着继续排队,再次和心心念念的手机告别。
陪你玩了三次,他彻底对飞天翼龙祛魅,说什么也不要再和你一起玩,干脆在入口旁边的长椅上等你,在接下来整整五次看你从他眼前走出来、然后果断地重新跑回队伍里、一直玩到闭园才舍得真的朝他走过来。
玩了太多回过山车,脑袋都摇摇晃晃的了,走起路来七歪八扭,像个被风吹歪的人偶,还好直哉懒得嘲笑你。
“玩够了?”
“玩够了!”
你一下子撞到他手臂上,他嫌弃地躲开。
“你走路的时候能不能别往我这儿靠。”
“我没有啦。是不是你在撞我?”
“乱讲有意思吗?”
“没意思。我也没乱讲。”
他懒得搭理你,干脆抬起手,“啪”一下拍你脑袋上。
“赶紧回去了!”
-10-
电视上播放着新闻,你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近日,庆应义塾大学再度爆出性.丑闻,学生会数名成员对同校学生实施了……”
塞进嘴里的黄油三明治瞬间失去了香甜的味道,你看着电视屏幕上戴着口罩、面对摄像机不停躲闪的几个庆应学生,心脏的跳动愈发像是战栗。
很快这条新闻就从明面上沉下去了。
几个月后,小学部的篮球比赛在大学部的体育馆举办,你在校园里看到了被新闻捕捉的那几个引发了性,丑闻的家伙,他们笑着走在路上,仿佛无事发生。与此同时,你看到了受害者退学的消息。
你接着又搜索到了庆应的更多丑闻,类似的事情居然发生了不止一次。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有滚烫的耻辱感爬上你的脸颊。你浑身难受。
明年你就要升上庆应义塾的初中部,再过三年是高中部,而后再是三年,不出意外,你会升上大学部。你不用为了未来的升学之路努力,就读众人艳羡的庆应义塾大学是理所应当,因为你是从幼儿园就已就读这所私立名校的所谓的“内部生”。
你从没有觉得就读庆应的自己是大小姐,同时却也理所应当地觉得无需面对升学压力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自然而然地享受着这份特权,直到现在才第一次看到名门高校下藏着的腌臜事。
很难受吗?也许吧,你只觉得行走在校园里都很别扭。和你擦肩而过的同龄人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安然无恙的犯罪者,或是比这更糟的受害者。或者,变成那样的人会是你。
你想了很久,伸出手,揪了揪妈妈的衣袖。
“我想转学。”
你说。
“我不想在庆应读书了。也不要去庆应的大学。”
如此重大的决定从你一个小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劝说才行。
爸妈轮番和你聊了好久,你怎么也不愿意说是羞于庆应的丑闻才想要转学的,只找借口说自己念书不开心,想要换个环境。束手无策的父母还去问了直哉,担心你是不是受到了霸凌还是哪里不开心,可他也没办法给出半点线索。
“我怎么知道夏栖的事情。我和她现在都不在一个校区了。”说这话的他一副事不关己的腔调。
无论如何,禅院幸和直毘人完全尊重你的选择,计划在小学毕业之后让你转学。至于直哉,他的计划依然不变,明年就会升上大学部。
这种事也让你很难受。
看到新闻的那天,你和直哉坐在一起。他明明知道那些丑闻,却好像事不关己,自顾自地走在轻松的精英道路上,这绝对是一种傲慢。
这种心情肯定影响到了你,连带着直哉整个人的形象也在你的心中扭曲。把你们送去庆应的爸妈肯定也是这份傲慢的缔造者,你爱屋及乌,对他们怀有小小的一点怨念,整整半年都没有主动和家里人说话,就算在不得不开口的时候也尽量把话语缩到最短。
你缩在只有你知道的壳里,一个人躲着,一个人怄气。
“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无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