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规规矩矩行了礼,老北静王妃已经起身,将人拉在身边仔仔细细打量,满脸都是笑意。
又问了年岁,平日喜好,听探春语气自然,行事大方,心里越发有了底气。
后老北静王妃先离了宫,贾元春差人去送了,这才拉着探春,推心置腹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宗室女子,和亲,远嫁,探春脑中这几个词盘旋,好似要将她吞没一般。
她算得上这个年纪里头难得的老陈稳重,仍然被这决定命运的当头棒喝惊吓得不轻。
原本也没幻想此次进宫是个什么好消息,没成想,竟然是要叫她李代桃僵,替老北静王妃的亲孙女去远嫁和亲。
贾家难道真的到了如此田地?
贾元春说完,见探春似有纠结,又柔声劝她
“虽然是远嫁,但毕竟是做正牌王妃,是一族最尊贵的女子,权势地位,远非寻常人家能比。”
“哪怕留在京中,贾府如今不比往日,你又是个庶出的,总有些人家非要挑剔这个,未必能找到更好的出路。”
“如今府中上下,也就咱们几个女儿家能撑起门楣了,只要你肯,自己便是贾家未来大靠山,北静王府也肯记咱们的恩。”
劝到最后,已经全是利弊,竟是由不得探春辩驳了。
探春心里一阵凄凉,任由贾元春拉着她的手,终归是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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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批阅了一上午奏折,正头昏眼花口干舌燥,李公公连忙呈上温度正正事宜的香茶,总算叫他宽慰两分。
老皇帝暗暗想道,还是得叫太子尽快上手,他年轻力壮身强体健的,正该受一受这批阅奏折左右为难的苦。
光是御史台的弹劾就足以看得人头大,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搜集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罪状。
外头有人传顾明汐求见,老皇帝朝李公公道
“又是这个冤家,这次不知道又要来求什么了,也怪我当初夸下海口,念他打了胜仗不容易,许下求什么给什么的诺言。上一回非要给他家养的那个弟弟塞到钦天监,钦天监那食古不化的老头差点要直接辞官,好在后头倒是消停下去了,这才几天,又不知道给朕出什么难题来了。”
话虽然在骂,语气却是亲近。
李公公却是听说了些宫里宫外的消息,笑着道
“听说小侯爷最近往林家跑得勤,这一回要求的,也许是圣上心里一直想的那一件呢。”
老皇帝恍然,心道难道那八字没一撇的亲事,如今终于画完,要正正经经来求赐婚的事了?
他面露喜色,一面吩咐下去
“叫他等一等。”
一面急急忙忙从案边站起来,对李公公道
“去,将朕那件新衣服找出来,再帮我重新梳理头发。”
这是喜事,自然要喜迎。
李公公笑着应了,转头就去帮他更衣。
第一百二十五章
顾明汐在外头等候片刻, 才传了进去,领路的小太监将头埋得低低的,至顾明汐身影全然隐入内殿, 才微微抬头, 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
李公公十分妥帖地站在老皇帝身后, 两个人都带着温和鼓励的目光看着顾明汐, 好像等他接下来一番话等得又欣喜又焦急。
顾明汐跪拜下去
“臣今来求前日说好的婚事。”
“请圣上为臣与林氏赐婚。”
老皇帝长舒一口气,到底是板上钉钉, 说出来了。
老皇帝大手一挥, 准了, 目光热切又激动, 叫人拿了圣旨来。
顾明汐一走,老皇帝再也端不住, 转头去问李公公
“是林如海家那个林氏女?从前是不是有一次围猎,也是他来求了将人加上去?原来从那时候就有端倪。”
好小子, 一盘棋下得这样长远, 终于叫他如愿以偿。
李公公笑
“圣上好记性, 我都记不得还有围猎这一回了, 看小侯爷神色, 像是十分中意满足, 想来是一桩好亲事, 林翰林养出来的女儿, 定然差不了,恭喜圣上,又成全一对璧人。”
一番话又是夸皇帝记性好,又是说他成全一门好亲事,正对上皇帝的好心情, 引得他又是一番畅快大笑。
贾元春带着宫人,端了新炖的补品侯在殿外,远远就听得里头笑语连连,心道自己又赶上了个好时机。
圣旨一下,满京城都知道顾小侯爷终于有了归宿,无数待嫁贵女满腔柔情幻想落了空,一半化做羡慕,一半化做嫉妒。
顾老太太喜不自胜,转头就找了人算吉日,做好十里红妆大操大办的一应打算。
城头最时兴的话本铺子连夜换下我与小侯爷的二三事,准备推出新的婚嫁系列,主角照着林姑娘和顾小侯爷写,想趁着成婚这桩喜事大赚一笔。
林姑娘院子的烛火烧到半夜,从前世想到今生,只盼着此次所托是良人,别再生出那些悲苦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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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贾府,人人都说是林姑娘飞上枝头变凤凰,高攀了。
谁不知道镇国公府根基深厚,长公主和圣上情谊亲厚,顾小侯爷更是样样出类拔萃另得圣上亲眼,模样家世顶天的好,未来前程亦是不可限量,京城里的公爵侯伯哪一个没打过他的主意,削尖了脑袋要往镇国公府塞人,结果被个江南半道来的林姑娘截了胡。
如此想归想,底下人仍存着不少幻想,以为林家和贾家沾亲带故,林姑娘之前还在贾府借住过一段时日,这番大喜事必定能叫贾府也多沾些喜气。
王夫人愁闷数日,才偶然听了林黛玉这门亲事,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想当初林黛玉刚刚从江南来了京城,老太太疼得如珠如宝,还曾想撮合林黛玉和宝玉的亲事,自己当初还十万个看不上,千万个不愿意,如今宝玉离了家,这边却要嫁高门,两相对比既是打她的脸,也是刺她的心。
王夫人有些麻木疲倦的闭上双眼,手上转珠不停,好像只有如此才能稍稍倾泻她的不甘愤怒和怨恨。
她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最终还是你赢了。”
薛宝钗临盆在即,顾不得外头这些新消息,还是袭人来讲与她听了,薛宝钗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大雨即将降临压下来的层层乌云,不太客气地称累叫莺儿送了客。
她自半躺在床榻上,看着满天乌云,内心翻江倒海,分明没多久前自己还踌躇满志准备去宫里闯一番天地,结果半道被亲哥哥连累,万般无奈之下退而求其次选了贾家这一亩三分地,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接了管家大权,相公却一意孤行出了家。
一桩桩一件件如梦似幻,让她心里一阵恍惚,如今林黛玉也要成婚了,嫁的还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顾小侯爷,甚至是圣上亲自赐婚。
这命运,就是这样蹉跎人。
薛宝钗抓紧身上薄被,一阵绞痛袭来,指尖因用力泛出些苍白的颜色,莺儿一面替她擦了脸上的汗,一面尖声叫道
“快来人啊,奶奶要生产了。”
外头侯着的婆子仆人一拥而入,
“找稳婆”
“备好热水。”
“汤药准备好”
七嘴八舌中,王夫人也在众人的簇拥搀扶下来到门外。
一阵忙活,几番凶险辗转,薛宝钗成功生下一名男婴。
王夫人喜极而泣,口中不断念佛,将那孩子抱在手中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看了,似乎要从婴儿还未长开的脸上找到贾宝玉的影子。
产婆说尽了恭喜,领了一份丰厚的赏钱,喜笑颜开地走了。
薛宝钗脱了力,耳边眼前一切声响都朦朦胧胧,好似和她隔了一层纱,鬼门关走这一遭,让她几度昏厥,好在最终清醒,总算挨过这一劫。
莺儿小声在她身边不断同她讲话,又是给她喂水,又是喂汤药,总算将她精神逐渐唤回来,王夫人这时候才想起来看她这个侄女,顺便将包好的小婴儿递过去。
薛宝钗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婴孩,似乎要将一辈子的期盼都注进去。
她没能做的,想要做的,想要贾宝玉做而半途而废的,从此便都寄托在这个婴孩身上吧。
薛姨妈来得及时,一进门便伏在床边看她受了大罪的女儿,生儿育女的苦她自然清楚,亲眼见到薛宝钗几乎脱力仍忍不住落了泪。
王夫人笑着劝她
“好在母女平安,你看看这小婴儿,多么聪慧有福气。”
几个人说着话,下人们也渐渐退出去,薛宝钗强撑着精神对王夫人道,
“如今宝玉后继有人,有几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王夫人连声道
“好孩子,我知道你此番受苦了,咱们两个,还有什么该讲不该讲的,你尽管开口便是,今后这府里,不就咱们两个一起过日子吗。”
薛宝钗看了一眼薛姨妈,又看着王夫人,目光中有泪
“我在想,如今既然宝玉已经离了家,院子里这些丫头也该四处分散了,愿意回家的就回去,愿意去别处做活的便分给别人,这院子从此也锁了吧,免得我看着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