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今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抬起无力的手臂,轻轻回抱住母亲,声音沙哑地安慰:“阿娘……别哭……我…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这样的安慰,在明显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姚月舒哭得几乎晕厥,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脊背,感受着那嶙峋的骨头,心更是痛得无以复加。
霍长今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愧疚。她不是不想承欢膝下,不是不想陪伴父母终老,可这命运的残酷,由不得她选择。她只能强撑着精神,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试图安抚悲痛欲绝的父母。
而一旁的萧祈,也只能默默退离,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没有任何资格插一句话。
这一整日,公主府似乎都变得暗沉下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被唤作“悲伤”的情感气息。
直到夜幕降临,萧祈安排霍臻和姚月舒在客房住下,方便他们能时刻看着女儿。
主屋内,霍长今疲惫地靠在榻上,闭着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怠和对父母的歉疚。
忽然,她听到萧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
“长今,我们成婚吧。”
霍长今猛地睁开眼,诧异地看向萧祈,以为自己听错了。
成婚?在这个时候?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不可……你尚在孝期,岂能婚嫁?这…于礼不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况且……我如今这般模样…都不一定能见到明日的太阳了……何必……”
何必徒增牵绊,何必让你在我死后,还要背负一个“寡居”的名声。
然而,萧祈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俯下身,双手轻轻捧住霍长今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爱意的眸子里,又增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
“孝期在心,不在形。我的心意,天地可鉴,何须那些虚礼来证明?至于明日……正因不知明日如何,我才更要抓住今日。”
她直起身,眼神灼灼:“我要你,霍长今,成为我的妻。名正言顺,天地为证,父母为鉴的妻。不是偷偷摸摸,不是无可奈何,而是光明正大,生死与共。”
霍长今还想说什么,萧祈却已俯身吻上了她,“霍长今,我想要娶你,一年又一年,我早就等够了。”
第129章 【今祈篇】婚礼
翌日清晨,公主府一改往日素净,国丧期间所用的白绸尽数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鲜亮的红色。
下人们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悬挂红绸,张贴囍字,虽无喧哗,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喜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暂住在府中的霍臻与姚月舒面面相觑,满心茫然。
姚月舒心下不安,便去寻了霍长今。她正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往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神采,正盯着一个红色的荷包傻笑。
霍长今见母亲进来,略带羞涩的把那荷包放进了被子里,应道:“阿娘?早啊?”
姚月舒将女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更加诧异,她走了过去,坐到床边,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轻声问道:“长今,府中这是……在张罗什么?可是有什么庆典?”
霍长今看着母亲担忧又困惑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终究决定如实相告。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坚定:“阿娘,我和萧祈三日后成婚,这是在准备婚礼。”
“什么?!”姚月舒惊得骤然起身,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她并非迂腐之人,也并非因她们皆是女子而反对。她介怀的,是那横亘在两家之间、尚未完全消散的血仇阴影!是萧祈那父皇母后对霍家、对女儿做下的那些事!这婚事,如何能成?
“长今,你……”姚月舒声音发颤,带着不赞同与深深的心疼,“你可知这其中牵扯多少?你们之间……”
她的话未说完,霍长今却挣扎着,在姚月舒惊愕的目光中,缓缓从榻上滑落,双膝一曲,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随即俯身,郑重地给母亲磕了一个头。
“今儿!”姚月舒心尖一痛,急忙蹲下身想要扶起她,“你快起来!你身子还虚着,这是做什么!”
霍长今却执拗地跪着,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水光,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阿娘……女儿不孝,此生注定要让您和阿爹操心了……”她哽咽道,“但请阿娘……能够成全我们。”
她望着母亲,泪水缓缓滑落:“我爱萧祈,这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这余下的日子,长也好,短也罢,我不想再背负任何身份枷锁,不想再理会世俗眼光……我只愿,堂堂正正,做她的妻子。”
看着女儿苍白脸上那滚烫的泪珠,听着她话语中那近乎卑微的祈求与深入骨髓的爱恋,姚月舒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作为母亲,她如何能不懂?如何能不痛?她顿然泪下,不再试图扶起她,而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随即用力将虚弱的她拥入怀中。
“傻孩子……我的傻孩子啊……”姚月舒泣不成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扶着霍长今慢慢站起身,将她安置回榻上。她替女儿掖好被角,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若这是你觉得幸福的路……若你觉得值得……”她抚摸着女儿消瘦的脸颊,“剩下的,娘来帮你摆平。”
霍长今望着母亲,泪水再次涌出,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谢谢娘。”
“傻孩子……跟娘说什么谢谢……”姚月舒拿出手帕为女儿擦着眼泪,而她的心却在滴血。
她的女儿,今年才二十六岁啊。
她们才刚刚重逢,怎的又要别离?
人间常言,失而复得乃大幸,可得而再失,何止大悲啊!
……
三日后,公主府内外红绸漫天,那抹鲜艳的色彩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炽烈夺目。
天还未亮透,府中已是人影绰绰,忙碌却有序。而许青禾则领了一项特殊使命,骑马来到了刚刚解封、尚显破败冷清的霍府。此刻府中只有霍长宁和几名心腹亲兵居住。
许青禾毫不客气,直接拍响了霍长宁的房门:“少将军!起床了!别睡了!”
里面传来霍长宁带着浓浓睡意和不满的嘟囔:“天塌了不成?扰人清梦……”话音未落,他猛地意识到是许青禾亲自前来,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该不会是阿姐出什么事了吧?
他骨碌一下翻身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猛地拉开门,急切地问道:“怎么了?是我阿姐出什么事了吗?”
许青禾看着他惊慌的样子,强忍着没笑出声。因为大家都担心这位性子耿直的少将军会激烈反对这门婚事,便默契地将他瞒到了最后。
她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小姐没出什么事。她今天结婚,少将军应该过去观礼。”
霍长宁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随即,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婚?!结什么婚?!”他甚至迅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许青禾依旧面无表情:“就是结婚啊。”
“不是?!”霍长宁又急又懵,“哪个狗崽子突然要和我姐结婚?!我同意了吗?!”
“少将军慎言!”许青禾立刻打断他,语气严肃,“娶小姐的可是位金枝玉叶,我们都认识。”
金枝玉叶?认识?
霍长宁脑子里飞快地把京州城里符合条件的“金枝玉叶”过了一遍,一个名字骤然浮现,让他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凝固在原地,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该不会是说……萧、萧祈吧?”
“嗯。”许青禾肯定地点点头,看着他石化的样子,催促道,“你快收拾收拾,跟我去长公主府吧,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霍长宁仿佛真的被定身法定住了,张着嘴,半天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许青禾见状,不再废话,直接上手,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拉:“快走吧,要误吉时了!”
而另一边的公主府内,喜气渐浓。那一抹抹红色,在清晨苍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惊世骇俗。
霍长今早早地就醒来了,但还是没见到萧祈。按照北辰礼法,新妇本该从娘家府邸出阁,但霍府被封日久,尚未清扫干净,且霍长今的身子也实在经不起来回折腾,所有的礼仪便都在长公主府内进行。但萧祈势必要给她最好的婚礼,天天早出晚归,每一项事宜都亲自把关。
内室门被轻轻推开,姚月舒和端着精致的妆奁几个婢女走了进来,几个婢女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姚月舒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礼服,眼尾还是有点红,不知是昨日痛哭残留的痕迹,还是今晨又新添的泪水。
“娘。”霍长今轻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