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鼻头发酸,紧紧咬着牙关,书一页页地翻过去,他却无论如何止不住眼泪。
这种感觉真奇怪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感觉眼睛像坏掉了一样哐哐往外漏水。
这本书中有许多雷锋同志的自述,字里行间全是他帮助别人之后满满的成就感和幸福感,苏棠在某一个瞬间,仿佛找到了自己的soulmate。
也是在此刻,他发现原来幸福感累积到一定程度,也是会落泪的。
人真是神奇的动物呢。
正当他撅着嘴,想要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时,一架通体雪白的迷你的纸飞机轻轻落在身边的小茶几上。
“这么大人了,哭什么?”夏明濯靠在入户的门框上,手上还维持着扔纸飞机的姿势,“男儿有泪不轻弹懂不懂?”
见着夏明濯,苏棠把眼泪鼻涕都吸回去:“我就是没忍住嘛。”
说实话,夏明濯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学雷锋学到落泪的,乍一听挺奇葩,但仔细想想,大概是苏棠太善良,人性最美好的一面总是可以轻易触动到他。
夏明濯语气软了一些,揉他脑袋:“行吧,想哭就哭。”
在题海中奋斗的日子,时间是留不住的,一晃一周又过完了。
周五晚上是交通最堵塞的时候,学校门口三百米处的十字路口更是“重灾区”,这一点,从有好几名交警叔叔同时执勤可见一斑。
等红灯的时候,夏明濯像往常一样给苏棠抽背单词。
“西瓜。”
“watermelon!”
“草莓。”
“strawberry!”
“蓝莓呢?”
“……”苏棠苦思了许久,抬起苦瓜脸,“我不喜欢吃蓝莓,没味儿。”
“…………回去抄十遍。”许是觉得力度不够,下次还是不长记性,夏明濯又说,“再吃五颗蓝莓。”
苏棠恐慌地瞪大眼睛:“!!!”
“不要啊!!我抄二十遍!能不能不吃蓝莓啊?!”
“再耍赖吃十颗。”
呲——
苏棠手动给嘴拉上了拉链。
夏明濯有意耍坏,后面专捡苏棠不爱吃的问,一圈儿问下来,一周的魔鬼食谱都安排好了。
苏棠:qaq有时候真想出去流浪。
这里是城市的主干道,车流量大,又紧挨着学校,无论是车行道还是人行道的红灯都长得要命。
眼见绿灯读秒一秒一秒地过去,后面大排长龙的车队里,总有几个骑着电瓶车的身影耐不住寂寞,开始蠢蠢欲动。
在苏棠右前方,一名身着制服的交警叔叔嗓音已完全喑哑,像被砂轮打磨过一样,无论他是吹哨还是打手势,管得了机动车,却难以完全调度那些左插右行的两轮怪物。
心累俩字简直写脸上了。
苏棠把书包脱下来,对夏明濯说:“哥,帮我拿下书包呗。”
夏明濯接过,捎带嘴问了句:“你要干什么?”
苏棠原地蹦了蹦,双手交叉活动了腕骨,一副要去参加铁人三项的模样。
“停下!前面那辆电瓶车请立刻停下!!蓝牌电动车严禁载人!生命安全大过天啊!!”
“奶奶!这会儿是红灯,不能过,且等呢!”
“红灯停——平安行——莫为几秒赌一生!”
“——开车不斗气,平安伴千里!”
“……”
苏棠喊宣传标语的腔调是从电视上学来的贵州山歌,而且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句子,路过的车摇下车窗,副驾驶一位姑娘大概祖籍贵州,没忍住和他对起歌来。
“——闯灯半步险,守规一路安!!”
“哎啰嘿!!小哥哥你莫急,阿妹我等着你唉咿呀呀——”
苏棠眼前一亮,仿佛又找到了灵魂共友。
很快,苏棠的所作所为引起了周边群众和交警叔叔的注意。
一名接孙女放学的老大爷瞅了瞅苏棠的校服,乐呵呵地问:“天心中学又布置社会实践活动了?”
苏棠扯了扯校服,正儿八百地说:“爷爷,我学雷锋呢!”
夏明濯:“……”
这时,那位声音沙哑的交警走过来,疲惫的眉眼中晕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谢谢你啊同学,真是好样的,初中生都懂的道理,有些成年人还有得学呢。”
“是啊,天心中学的学生真不错!素质真高,我们囡囡长大以后也要上天心是不是?”老大爷又说,“唉?这位小伙子,你也是和同学一起来学雷锋的?”
“……”夏明濯扯了扯立起来的校服领子,遮住半张脸,说,“我是做后勤工作的。”
天幕已经擦黑,路口的车流渐渐少了起来,几位执勤的交警松了口气。苏棠刚帮一位买菜归来的老奶把“宝马”推车送到马路对面,回来时夏明濯已经买好了一瓶功能饮料,把盖儿拧好了递给他。
“差不多该回去了,云舅舅打电话来催了。”
苏棠接过吨吨灌了几口:“好!回家!”
他方才跑来跑去,渴极了,夏明濯简直就是他的及时雨。
绿灯亮起,走到马路对面,身后传来一点争执的声音,苏棠下意识回望,发现是一个老爷爷和一名骑电瓶车的外卖小哥在吵架。
似乎是绿灯结束老爷子还没过完马路,外卖小哥赶时间,从老人身边擦过,老爷子脾气冲,没忍住咧了几句,外卖小哥也不是吃素的,两人就吵起来了。
夏明濯手动将苏棠的脑袋瓜转回来,提醒他:“外面的人吵架少看,当心唾沫星子飞你脸上。”
短短二三十米的斑马线,苏棠和夏明濯花了整整两小时才过去,到家时将近八点,天已经黑透了。
得知具体缘由,苏云不仅没有批评苏棠放学了不按时回家,反而奖励了他一个奶油蛋糕。
“你真棒,小雷锋!”苏云想了想,又道,“不过苏棠,你要谢谢哥哥,多亏夏夏发消息通知我,以后如果不按时回家一定要记得给爸爸来电话,不然我会担心,知道了吗?”
苏棠用力点头,然后拎着小蛋糕和两把叉子跟上楼找他哥去了。
夏明濯应是刚洗完澡,浴室里还冒着水汽儿。
苏棠一屁股挤走夏明濯一半椅子,和他哥胳膊贴着胳膊,狗腿地献上蛋糕:“哥,咱俩一块儿吃。”
夏明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多半的位置,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心里想的却是,白刷牙了。
余光一瞟,苏棠吃蛋糕吃得摇头晃脑,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儿去了。
傻样儿。
苏棠倏地一睁开眼,凑近问:“哥,蛋糕是不是特别好吃?”
“还行。”
“你就是很喜欢!”苏棠神神秘秘,且胸有成竹地说,“我刚看见你笑了!”
“……”
周一去上学,苏棠特地和他爸说了,晚上会晚点回,但不会特别晚。
这天晚上的交通状况还成,没周五那么夸张。
来执勤的交警叔叔还是那一位,苏棠没打扰他,只是默默地在斑马线前帮着维持秩序,扶老奶奶过个马路啥的。
突然,一个乌泱泱的老年团朝路口走来,等他们聊起才知道,原来是附近的超市打折促销,大家伙儿出来抢购了,人手几个大包,苏棠忙都忙不过来了,夏明濯自然而然地接过维持秩序的活计了。
只是夏明濯跟苏棠不一样,苏棠逢人便笑呵呵的,附近的小学生总爱跟他开玩笑。而夏明濯板着脸,根本不用开口说话,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去,本在打闹或者想闯红灯的小男孩儿们便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总觉得这个大哥哥比他们班主任还可怕。
有一个领头的小男孩儿,插进口袋里的手指头都快把兜掏出个洞了,最后他求饶似地和夏明濯说:“哥哥,我们保证不闹了,也不闯红灯了!!!”
得了保证,夏明濯轻飘飘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街头霸王们总算松了口气,绿灯一亮便麻溜回家去,也不逗留了。
苏棠分批把老人们送走,正准备“下班”回家,忽然,视线一动,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天和外卖员吵架的老爷爷。
此刻苏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绿灯时间内,他走不完马路那头。
老爷子的重心上下晃动,两条腿一高一低地向前移动。
苏棠又把书包还给夏明濯,球鞋在地上摩擦了两下:“哥,拜托你再等等,我还得再送一个!”
第49章 不留名
川流不息的橙黄灯影中,那一抹身影沧桑却笔挺,颈后的皮肤松弛了,突出几节脊椎骨。
苏棠脚下的步子加快,忽然,袖子被什么东西钳住。
他抬起胳膊拽了拽,没拽动。
回头一望,一位大婶儿左手推了一车白菜萝卜,右手正紧紧扯住他的袖子。
苏棠有些莫名,表情愣乎乎的:“大婶儿……?您是需要帮忙吗?等我扶完那个老大爷就来帮您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