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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校园言情 > 仿佛若有光 > 第86章
  崔小动轻叹了口气,额头抵在了那只手背上。
  住院的每一天好像都格外漫长,好不容易捱到还有一天就能出院。
  “你今天怎么还没去局里?”
  崔小动正背对着孟柯在包里翻证件,不着痕迹地在胸口揉了两把。
  今天早晨睡醒就觉得心口闷闷的不太舒服,客观原因大概是最近休息不好,又总挤在陪护床上蜷着睡,舒展不开。至于另一种比较玄学的说法,崔小动平时是不会信的,又担心真有什么会应在孟柯身上,所以宁可信其有。
  “我就想赖着你,你赶不走我。”笑着应了孟柯的话,整理好住院以来的单据和证件之后坐在床头挨着孟柯蹭,“我去办手续,明天就能回家了。”
  “回家了欸,老孟,开心吗?”崔小动凑在孟柯耳边呵气。
  孟柯脖子耳朵一阵痒,缩着脖子笑着躲开,揉了揉耳廓伏到崔小动肩上对着他的耳朵轻吹一口气,“开心。”
  崔小动离开病房有了一段时间,孟柯撑着病床先把两腿挪到床边,再转移肚子。严格卧床快一个星期,之后的三四天又被崔小动无微不至地照应生活里的细枝末节,躺得浑身骨头都酥了,肚子沉沉地坠着,孟柯按着床沿艰难地挺直腰背。拖鞋被崔小动整齐地码在床边,一伸腿就能把两只脚踩进去,真到了试图独力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直打软。
  接了杯热水回到床边已经折腾得出了汗,孟柯岔着腿坐在床沿休息。
  一阵敲门声,间隔有序,缓慢沉重,一下一下地透着些过分的谨慎。
  孟柯直觉绝对不会是崔小动,也不大可能是今天早上要跟两台手术的邓毓凡,要说张主任还是李久业,或是护士站的姑娘,敲门也不是这风格。
  隔了有半分钟,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孟柯应道:“请进。”
  孟柯没戴眼镜,有些看不清进门的两人,随着他们走近才隐约看到是个穿衬衫西裤的男人和一个纤秀的青年人。
  他们走得越发近,堪堪停在孟柯对面的时候,孟柯抬头终于看清了两人的面容,目光触及清秀青年人的脸,心脏不可自抑地一阵猛跳。
  不用等到他们自我介绍,孟柯已然把两人的身份和他们此来的目的猜到了。
  这个青年和年轻时的成屿太像了,一定程度上来说他和孟柯也有面貌上的相似。
  “请问你是孟柯,孟先生吗?”青年停在直面孟柯只有几步远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是卢缙尧,请你原谅我们唐突的打扰,我们这次来是为我父亲……”
  孟柯盯着手里那杯水,水平面左右颤动着晃。
  他刚刚还能稳稳地端着这杯水。
  心跳声越发清晰,胸腔随着越发紧锣密鼓的心跳而骤然收缩,好像要把氧气从那里头一点一点擢取出去。他太熟悉也太害怕这种失控的前兆,他太清楚情况会越发糟糕,最后他会把所有体面和伪装卸在这两人面前。
  孟柯几乎是慌乱地打断了卢缙尧:“出去。”
  “对不起,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可是请你不要这么决绝地拒绝我们。”卢缙尧面对孟柯坚定的拒绝,夺眶而出的眼泪和绝望并没有任何伪装的成分,他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攀住孟柯的手臂恳求他。
  “我们已经选择转为保守治疗,后天我父亲就会出院去国外疗养,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了,他就这一个心愿……”卢缙尧在孟柯向后侧身的瞬间识趣地顿住了脚步,“我恳请你再考虑一下,你的任何条件我们都会答应。况且,你也是我父亲的孩子……”
  “你出去!我跟你和他,没有关系!”
  胸口沉闷胀痛,像是被一拳一拳地朝他胸膛擂,四肢的力气都被这股疼痛夺走,需要张开嘴巴才能勉强维持呼吸的节奏。突然间僵直的手指握不住杯子,玻璃杯破碎一地炸裂出脆响,孟柯木然地盯着满地的玻璃碎片,恍惚间觉得那每一片碎玻璃都扎在他身上,扎出密密的伤口,他身体里的氧气和水分从这些伤口中快速地流失。
  “你不要激动!我真的理解你的为难,我也可以为我父亲当年做错的事情向你道歉……”
  道歉。
  孟柯闭了闭眼睛,突然迟缓的思维让他有些无法深入地思考这两个字。
  卢缙尧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替成屿向他道歉。
  卢缙尧又是凭什么替他和孟修原谅了成屿。
  孟柯呼吸中已经带喘,后背被暴起的冷汗打得透湿,撑着床沿扶着肚子想起身离开,毫无征兆发作的沉疴让他连逃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狼狈地被最不屑的人围观他的不堪。
  卢缙尧面对孟柯强硬的态度已然毫无办法,一心想要求得孟柯松口的两人自然也没有意识到他生理和心理上正经历的一场海啸。
  “我们的爸爸很早就知道父亲过去的经历,他说只要你愿意见我父亲一面,你今后在生活或是工作上有任何需要,我们都会无条件地答应你。”
  衬衫男人向孟柯递过来一张名片,凑近了才发现孟柯急促的呼吸,因缺氧而潮红的面色,以及越发剧烈地颤抖的身体。
  “你……你怎么了?”
  “别碰我!”
  一只手扶在孟柯肩上,孟柯凝起全身的力气挥开,自己也差点被带着向前栽到地上,被卢缙尧和衬衫男人扶住了上身。
  孟柯看向衬衫男人的目光没法聚焦,他恍惚觉得这只手不是按在他肩上,而是擢住了他最为脆弱的脖颈,将他按进身后波浪滔天的海水里。
  反手捉住他的腕子,失控的力道几乎将男人的骨骼摁出脆响。
  “哥!孟先生你松手!”
  “松开!你疯了!”
  两人这才意识到孟柯的反应或许是某种疾病的生理性外化,碍于这一点和他身前随着带喘的呼吸起伏的肚子,衬衫男掰他手指的力气收了收。
  “孟先生,你松手,我们没有要伤害你,我们是想和你商量。”
  卢缙尧几乎是半跪着一点一点把孟柯的手指掰开,衬衫男立刻撤出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攥出一圈短时间内无法消下去的红痕。
  “出去!呜……”
  崔小动在走廊远远地看到大开着的房门,心里一沉,冲到门外入耳就是孟柯一声颤抖的,带着呜咽和喘息的“出去”。
  “哥!”
  伴随着卢缙尧的一声惊呼,衬衫男人被崔小动从身后锁住肩膀扭身摔出门外。
  碰撞声,脚步声,紧接着赶来的安保维持秩序的喊声,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崔小动赶到孟柯身边,把他紧紧向内扣着的两手掰开放在自己胳膊上。
  “老孟,我是小动,我来了……”崔小动挤进孟柯两腿间,半跪着,腰背窝出一个畸怪的弧度,尽可能多地让自己的身体和孟柯接触,和他交颈相拥。
  “没事儿,啊,很快就好起来了,老孟,放轻松。”
  孟柯没法自控地伏在崔小动颈窝里流泪,喘息,颤抖。
  他出于身体的本能紧紧攥住崔小动的胳膊,手指掐进肉里触及崔小动小臂的骨头,痛苦地呜咽着强迫自己张开手指。
  崔小动是这场海啸里突然出现的一根浮木,孟柯渴望救赎,却也害怕崔小动被他拉着共同沉坠。
  绷直的手指转而落在自己大腿的旧伤处狠狠掐进去,崔小动固执地把着那两只手摁在自己胳膊上,“老孟,你难受就掐我,没关系的,很快就好了,不怕。”
  “你跟我呼吸,别怕。”
  崔小动用袋式呼吸法引导孟柯,直到感觉孟柯原本紊乱的呼吸频率和自己保持一致。
  从表明心迹的那个雨夜之后,崔小动就慢慢接触焦虑症相关信息,不可避免地了解到惊恐发作。查阅了很多资料,问过很多心理医生,把不同程度的惊恐视频反复观看到麻木,可是当孟柯真实地在他眼前痛苦地颤抖,流着没法控制的眼泪鼓着胸膛喘息,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冷静应对。
  孟柯掐得崔小动两条手臂都发麻,可是崔小动知道孟柯正在经历的痛苦远比这要大得多。外面的人声和动静还在断断续续地发生,崔小动无措地顺着孟柯汗湿的背抚到他的脖颈,最后捂上他发烫的耳朵。
  “老孟,我们回家吧,”崔小动一张嘴尝到自己眼泪的味道,湿漉漉地吻孟柯的脸侧,“再也不让他们伤害你。”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孟柯从惊恐发作的状态里稍稍缓过来,脖子卸了力气软在崔小动肩上,手指骤然松开,掌心压着被他攥出褶皱的地方轻轻地揉。
  崔小动亲了亲孟柯冷汗涔涔的脸,摸摸他的肚子,再探到腿间确认没有出血,劫后余生一般搂着他又哭又笑。
  “老孟,你好厉害啊。”崔小动扶着孟柯靠坐到床上,攥着他两手在自己手心里搓揉。
  “老孟,对不起,这次我必须要替你做出决定了,我很快回来。”
  崔小动起身时,手还被孟柯握着,狠狠心把手撤出来,临出门时笑着给他比了个“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