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崔小动立马心领神会地过来架着孟柯胳膊,让他半边身子都挨着自己,擦干他脑门上的冷汗之后往那儿亲了一口,“我就知道我们老孟才不生我的气呢!”
尽管崔小动这么说,但其实孟柯清楚,他刚刚那一瞬间确实是没有控制好情绪。
一方面理智让孟柯明白崔小动太害怕他再次承担生育的痛苦和风险,所以才去咨询预约结扎手术的事,只是刚好碰上了李久业,也并不见得崔小动会把这件事一直瞒着他。
然而另一方面,担心和隐隐的愤怒还是过于强势地让孟柯有些情绪失控,脾气一上来耳边都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再多的问题也没法冷静思考了。
孟柯坐在病床边,揉了揉憋胀的心口,他知道这样不好,不应该。
“小动,以后我再乱发脾气,你打我。”
崔小动正从柜子里给孟柯找一件干爽的衬衣,闻言回头瞪圆了眼睛,神色震惊地笑了笑,“你拿我寻开心呢老孟!我怎么舍得打你!”
孟柯看着崔小动的背影,喉头一酸,憋了这么多天的一些话脱口而出。
“你打你自己,有没有想过我会舍不得。”
崔小动手里动作一顿,顷刻间眼眶就热了,回头愣愣地看着孟柯。
“我听到李久业说你扇自己耳光,脸上肿了有两三指宽的时候,我……”孟柯捯了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崔煦旻,我真的,心疼死了啊……”
在孟柯没醒的日子里,崔小动很多次地告诉自己不要再在孟柯跟前表露出太过软弱的情绪,这样孟柯才能完完全全地放心地依赖他。可是此刻孟柯的一句“心疼死了”,就让崔小动的心理防线有土崩瓦解之势,孟柯再这样眉头紧皱地盯着他看一会儿,崔小动觉得他可能又得掉眼泪了。
勉强地笑着凑到孟柯身前,伸手往他胸口揉,“不疼不疼,给我们老孟揉揉。”
孟柯抓住崔小动的手,吻在他手心里,抬着湿润的眼睛看他:“不许这样了。”
在手术室门外的那一晚崔小动至今不愿再回忆,怕孟柯再提,崔小动岔开腿虚虚地坐在孟柯腿上,面对面圈着他脖子,颇有点撒娇意味地舔了舔他嘴唇。
“我以后不会了,我们都不提以前了好不好?”
孟柯拍他屁股,“起来,重。”
“你先答应我,我们都不许回头想那些不好的事儿了。”
崔小动在孟柯脸上一通啄,被孟柯抬手摁住后脑勺吮住嘴唇,亲到孟柯有点微微地喘两人才分开,崔小动也终于听到了他期待的那句应允。
孟柯说:“好,不许回头。”
看着崔小动眼里的欣喜,孟柯仰起脸吻他的眼睛,心里疼得要命。
他有什么资格一再回头呢,他回头一次,崔小动就要为他难过一次,他深陷泥淖一次,崔小动就救他一次,只有这个不计较的傻子崔小动才愿意一直陪伴他保护他。
他的命早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崔小动一次一次地给他往回捡,他要是再一次一次地往外丢,用李久业的话来说,即使崔小动不说,这个小傻子该有多寒心呢。
孟柯现在才明白老人常说的那句,死过一次的人会看清一直执着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
“好啦,我起来了,别真的压着你。”
孟柯箍紧崔小动的腰,仰头索吻:“再亲一下。”
崔小动就低头掰着他下巴一下一下地轻轻碾在他唇上。
十八岁,三十四岁。
表明心迹的那个雨夜,崔小动说,“孟医生,我能误打误撞地救你一次,就能救你很多次。”
崔小动从来就不骗他的。
孟柯拆线的第二天,崔小动从外面走廊一路奔进了病房。
“老孟!泊宁,泊宁已经出了儿科重症平稳度过了48个小时,我们可以去看他了!”
孟柯恍惚觉得有些不真实,神色甚至有些平静,过了会儿才问崔小动:“……真的?”
“真的!”
崔小动推着孟柯到育婴室,进门之前孟柯把住了崔小动的手,停在门外酝酿了一会儿才有勇气进去。
半个月没见,孟柯不知道那枚皱皱的小核桃一样的小朋友,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轮椅停在了标签上写着“崔泊宁”的温箱前面,孟柯的小核桃醒着,护士说小朋友眼裂宽宽的,以后眼睛一定很漂亮,崔泊宁懒懒地眯着眼睛缝,身量比同天出生的孩子小一些,新生儿科最小尺寸的纸尿裤裹在他身上还显得松。
身上贴过电极片的痕迹被掩在纸尿裤下面,脑门上扎针之后的淤痕却暴露在孟柯眼里,孟柯俯身凑近温箱,明明没出声,小家伙却像感应到什么,慢悠悠地小幅度转过脸。
崔小动揉了揉孟柯肩膀,“老孟你看,我们的泊宁好好儿的。”
孟柯含着眼泪点点头,手从观察窗口探进去,泊宁蹬蹬腿攥住孟柯的手指。小手指细若无骨,薄且长的小指甲嵌进孟柯指腹里还有些疼。孟柯想轻轻握一下他的手,又怕碰坏了似的,只敢把那只小手托在手心里,任由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指。
崔泊宁的第一次转头看人,第一次抓握,都给了孟柯。
护士姑娘说,宝宝这是记得我们孟主任是爸爸呢。
其实哪里记得,崔泊宁甚至没来得及和孟柯有短暂的接触就被从产房接进了新生儿监护室,护士的话对孟柯而言却是莫大的安慰。
“小朋友辛苦了,”崔小动轻轻擦了擦孟柯泛红的眼尾,亲了亲他耳廓,附在他耳边哽咽着轻声说,“大爸也辛苦了。”
从育婴室出来,孟柯抬头看崔小动的时候眼睛已经湿了。
“都是我不好,他才,从出生就经历了这么多。”
“小动,他抓我的手……他是不是,不讨厌我……”
“泊宁最最最爱孟柯,你信不信?”崔小动捧着孟柯的脸抵着他额头,“我们都爱你的。”
也许真的感受到了孟柯的自责,又真的应验了崔小动的话,泊宁从温箱出来就一直哭,被崔小动抱进怀里也哭,新生儿科的医生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笑着调侃小家伙儿是舍不得新生儿科漂亮的护士阿姨。
孟柯在病房听到走廊里的婴儿啼哭和崔小动一路温声的哄,慢慢挪到了病房门口候着。
“哎!老孟你回去躺着!”崔小动小心地把臂弯里的小儿子让进孟柯怀里,“会不会抻到伤口?小心小心……”
泊宁像是比父亲更加迫不及待于这个迟来了很久很久的相拥,在被孟柯的气息笼罩的瞬间就收束了哭声,乍着两条细细的胳膊,像是尽他所能地也拥住了他的父亲。
小朋友睁开了眼睛,黑黑亮亮的大眼睛,像泊亦也像崔小动,嘴巴嚅动着吐了吐舌头,扭头冲着孟柯咧嘴一笑。
孟柯极轻柔地蹭蹭他柔嫩的侧脸。
这个世界仿佛又多了一束为他而亮的光。
第85章 附赠售后:小怪兽崔泊宁
孟柯成为小怪兽崔泊宁饲养员的第五年。
孟柯常常会想,大概应该留下些什么,当这只在他无趣的世界里兴风作浪的小家伙被养成一个充满个性、依然奇怪或是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大家伙时,好回头看看这段很不平凡的经历。
五年了,孟柯对崔泊宁仍然保持着初次见面时的第一印象——奇怪的小家伙。
因为早产了两个月,崔泊宁和孟柯的初见并不太美好。本以为在肚子里那么好动活泼的小人儿生出来会是白白胖胖的一个,然而从身子底下抓出来的崔泊宁被一口羊水呛得半天上不来气,插管抢救了十分钟才微弱地哭出声,蜷着手脚趴在孟柯胸口连眼睛都睁不开,像一枚褶皱的小核桃。
生产时的诸多辛酸痛楚不太记得,孟柯却清楚地想起当时的一个念头,他真奇怪。
孟柯和崔泊宁的第二次见面是半个月之后,从温箱里抱出来的小家伙长大了也长开了,褪去了一身的污糟和褶皱,睁着一双很像小动的黑亮眼睛。他依然是奇怪的,初生的婴儿被打扰了睡眠应该是要哭一哭的,他却笑眯了眼睛,胸膛随着“嘚嘚”的笑声起起伏伏。
孟柯对这个奇怪的小人儿有了诸多观察。
崔泊宁常常在睡梦中翘起一只脚,两条小胖腿一蹬,一个翻身把自己陡然吓醒,眼睛左右瞄一瞄确认环境熟悉之后又一个翻身把自己翻睡。
他像不知饥饱的小金鱼,眯起眼睛鼓着脸颊用力嘬奶嘴,只要不撒手就能一直喝,最初和他打交道时没有发现他的这一奇怪习性,喂了太多,半夜他吐了一地,全家围着他一夜无眠。
崔泊宁和孟泊亦不一样,或者说和孟柯接触过的绝大多数婴儿表达饥饿的方式很不一样,他不哭,扭着头准确地寻找到孟柯的位置,吮他的手指,手臂,脖子,前胸,一切他够得到的地方。这一习惯持续到小怪兽长出牙齿,不知轻重地用两颗小牙在孟柯身上尴尬的位置留下难以解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