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只是……”蒋棠夏扯扯嘴角,不是很自信地讪笑。亚历山大收起了鬼脸,犹太青年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深邃得像能洞悉万物。
“这个世界就是肮脏罪恶的,哪来清白无辜的人呢。他只是在践行自己的分析理论,全力以赴,义无反顾。如今社交媒体上关于精神分析的讨论空前绝后,好的、坏的、支持的、反对的……不论我父亲个人的结局如何,这门学科会生生不息。”
亚历山大严肃不了几分钟:“新时代就要有新的变局,谁说21世纪的分析师不能接前男友的case。”
蒋棠夏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把资料全都整理好后才掏出手机,屏幕上好几个国内的未接来电。
眼下已经是欧洲时间傍晚七点。蒋棠夏挺意外,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间点着急忙慌地联系自己,他还收到了这个号码的数条越洋短信,要求他尽快回复,落款是郝零。
蒋棠夏抱着红色封面的文件夹,倚靠在公寓外立面的砖墙边,低头点触手机屏幕。他和郝零也很多年没联系了。刚去读大学那一年,他还会频频地通过郝零来打探林蛮的消息。短剧的钱也是钱,林蛮只要赚到钱了,蒋棠夏就足够欢喜。但郝零一直嫌这些项目上不了台面,有一回,郝零很生气地拒绝了蒋棠夏的打听,他对林蛮很失望,黔南山里来的乡下人就是目光短浅,鼠目寸光,才攒了几个钱就回老家开店,枉费了郝零一番好心。
林蛮再去请郝零来当自己的音乐经纪人,又是后话了。总之蒋棠夏很快就出国了,本来就没睡吗亲戚和朋友,用国内号码注册的微信账号收不到验证码后停用,他也没有特意去想办法重新登录,直接把软件都删了,如此在巴黎生活了五年。
蒋棠夏现在知道着急了。
重新下载微信后他依旧无法登陆,就重播回那串号码,无人接听。
蒋棠夏步伐焦虑地在铺满石砖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他很快收到了郝零的短信:【不行啊!你这个国外号码一来电,反诈宣传就跳出来了。】
郝零:【我不敢接呢亲,把度假村资产打包卖掉后,我卡里是有挺多钱的。^_^】
蒋棠夏:“……”
蒋棠夏只能靠短信跟郝零联系。郝零的文字仿佛能发出声音:【说正事!林蛮失踪了!】
蒋棠夏第一反应是抬起头,原地转了好几圈,将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的脸都看在眼里,背包的是游客,牵绳遛狗的是附近居民,甚至没有一个东亚人的身影。
蒋棠夏再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出新信息:【今天彩排要试新歌,本来重新编排舞台就时间紧张,他居然缺席了!打电话联系不上!去他房间里也没人影!】
郝零每个感叹号都分行,把昂贵的漫游短信当微信发。
【24小时都杳无音讯才算失踪……】蒋棠夏想省钱,还想编辑多一些再发送。他看到郝零又发来一条:【他绝对是去巴黎找你了。】
蒋棠夏这回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如果旁边有什么能推开门的建筑,他甚至想进去躲一躲。
【你查一下他的航班信息。】蒋棠夏对追星那一套也不是很清楚,但也大致知道,在这个隐私高度透明的时代,只要掌握了个人身份证号,他的行程几乎透明,郝零又是林蛮的经纪人,怎么可能真的让人消失在眼皮子底下。
郝零:【你以为国际航班也玩内娱那一套吗!法航的工作人员可不会五十块钱把乘客信息卖给我!】
蒋棠夏问:【他有法国签证吗?】
【有其他欧盟国家入境的那种,去年在埃及金字塔景区有个音乐节的行程,他就办了个申根签证也想去附近玩一玩,以他现在的存款水平,长期签证很容易下来的,结果他坟头蹦迪被法老诅咒了,水土不服,演完第二天就回来了。】
蒋棠夏:“……”
蒋棠夏酝酿出的复杂情愫被郝零搅和得稀烂。
蒋棠夏回复:【可能他就是压力太大,出去散散心。】
【装什么装!他如果只是在楼下公园遛个弯,我至于找你吗!】郝零的声音隔着屏幕咆哮,【这回你们俩又演什么?大小姐爱上黄毛番外篇之情迷法兰西?】
蒋棠夏已经抵达了地铁口。
他在指示地图前驻足,上面只有傲慢的法语,如果他一如既往地回到住处,直接乘坐五号线直达就行,他在没有信号的地铁站内寻找rer b的标志。并不拥挤的列车内几乎人手一个行李箱,或者迎接旅客的鲜花,只有蒋棠夏只手抱着文件夹。
蒋棠夏开始计算林蛮入境的各种可能性。
虽然申根签证允许游客在多个申根国内交通畅通无阻,但对出入境管理还是有做要求。林蛮需要抵达派发给他签证的申根国,再转机到巴黎——如果他真的来找蒋棠夏的话,他不可以直达,欧盟境内的短线航班又是另一套体系,这确实给国内想追踪他行程的人造成难度。
蒋棠夏到站后是被身后的人群推着出站的。
来时路上他就无法穷尽航班的排列组合,真站在了戴高乐机场等候区,他更拿不准了,万一,林蛮飞的是离市区更近的奥利机场,或者更远的博韦机场呢?
林蛮现在的外语水平怎么样了?会点简单的英语吧,沟通没问题吧,他先飞去的欧盟小国机场里,万一没人听得懂他带口音的英语呢?他会不会错过转机航班?他到底买没买转机的航班?他到底,有没有真的来巴黎?
蒋棠夏仰头盯着庞大的信息屏,目光眩晕。他问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找什么。每天平均有近千架飞机进入戴高乐机场,屏幕上滚动的是航班信息而非个人的出入境,法语广播里也不会突然通报一声:有一名本应该在北京忙于参加演出和彩排的中国歌手来到了巴黎。
蒋棠夏低头看了眼手表。
可如果,就从林蛮昨天挂断会议的时间开始算起,24个小时,他确实有足够的时间,来到这里。
蒋棠夏被这个荒唐的推断逗笑了。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甚至已经活过了林蛮和他相遇的年纪!
哪怕是放在七年前,他都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真的值得林蛮放弃什么。所以不说这个操作有多极限,就算林蛮的行动力有这么强,他凭什么在经历昨天的分析后还想来见自己。
蒋棠夏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
“他都说了,结束在这里。”蒋棠夏自言自语时,又能听出自己的不甘心。
蒋棠夏再次掏出手机时,屏幕已经关机。
理智告诉他先找个地方充电。在互联网发达的今日,移动端的数据才是信息的主要来源,可他没有时间了。机场的茫茫人海里是找不到林蛮的足迹的,蒋棠夏于是陷入了想象,假设自己是个初来乍到、身上一点欧元现金都没准备的游客,他会怎么离开这里,又先去哪里。
蒋棠次奢侈地打了辆出租车。
报出卢浮宫的地名后蒋棠夏就后悔了。这里确实是游客想要抵达的第一站,但都这个点了,早就关门了。
还有就是贵。在巴黎打车是很贵的,碰到黑人司机听到你会说法语,还会乐此不疲地跟你聊天。
东亚人看着都太年轻,司机一开始以为蒋棠夏还是学生。蒋棠夏说算是吧,他博士毕业论文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司机瞪大眼,又问他读的什么专业,蒋棠夏说精神分析。
司机眼睛瞪得更大了,问他现在是不是就在对自己进行精神分析。蒋棠夏:“……”
蒋棠夏在卢浮宫的金字塔边看到了无数国人的面孔。
数不清的大巴车载着游客来到这里,傍晚时分还成群结队。蒋棠夏孤身一人,沿着凯旋门的方向走,一直走,穿过杜乐丽花园时,标志性的绿椅子在逐渐暗淡的日光下被镀成墨绿色。
蒋棠夏接下来没有前往协和广场,而是绕了点路,沿着塞纳河边。风格古典的路灯亮起了暖黄的光,印在暗蓝色的河面上,在扭曲交叠的树影下,流光溢彩出道道波澜。
已经快九点了。
巴黎进入蓝调时分,如同印象派画作里的笔触落在现实的画布。
蒋棠夏长久地驻足在河畔,直至天空整个都变成暗蓝。直到他开始寻找林蛮,他才仔细地看看这巴黎,在人类文明历史上浓墨重彩的巴黎。
为什么是我在寻找你。
莫名又突然地,蒋棠夏心头浮现一丝酸涩和不甘,一起汹涌而来的还有七年前的那个下午:两人即将分道扬镳的红绿灯下,蒋棠夏挣扎到歇斯底里的程度,却还是没有换来林蛮在前面的任何回应。
“明明是你没回头,明明——”蒋棠夏失神自语,抬头,惶然四顾,不远处的橘园美术馆刚换上新展的新海报,十多条巨大的、竖状条幅上印有不同艺术下笔下的俄耳甫斯形象。
千百年来,俄耳甫斯的意象不知让多少名人画匠魂牵梦萦,他们用画布定格的瞬间可以将整个古典故事串联:皮埃尔·阿梅迪在《冥界的俄耳甫斯》中描绘王子如何抚动乐器将冥王打动;爱德华波因特等人乐此不疲描绘俄耳浦斯如何带着欧律狄刻逃离;俄耳甫斯最后被杀害了,砍掉的头颅被古斯塔夫·莫罗的东方服饰女子捧着,流进约翰·沃特劳斯的河流,流到山海,千年后的塘下,蒋棠夏出生的地方,钉子户里水泥地面的隔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