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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都市言情 > 出山海 > 第72章
  林蛮看不懂法语的简介,但也分辨得出这是会让自己昏睡的文艺片。蒋棠夏戳了戳他的肩膀,试图吸引他:“这个导演是你的老乡诶。”
  导演毕赣来自贵州毕节,和林蛮出身的黔南确实不算很远。林蛮听到电影里的贵州方言还挺亲切,但剧情实在是没看懂,所以和蒋棠夏走出放映厅后被一个自媒体博主礼貌地拦下后,他下意识看向蒋棠夏,博主也把放置在两人中间的收音麦往蒋棠夏那儿偏了偏。
  “puis-je vous ……”这位博主穿搭时髦,巴黎画染的卷发,典型的亚裔妆容,开口说流利的法语,想要采访两位新鲜出炉的观众对这部电影的看法。蒋棠夏同样用法语回答,林蛮什么都听不懂,但嘴角的笑根本藏不住。
  蒋棠夏看着博主与她对话,林蛮则全神贯注看着蒋棠夏。他的目光太炙热了,以至于博主切换了语言,用中文问:“你们是中国人吗?”
  “oi!”蒋棠夏毫不犹豫,眼睛都瞪亮了,有种老乡见老乡的亲切感。但下一秒,蒋棠夏就面露难色,抿了抿唇,不再像之前那么侃侃而谈,而是神情犹豫地,想要先弄清楚:“你们的作品都在哪些平台发布?”
  “这不重要。”林蛮听出了蒋棠夏的担忧,是怕这段采访在国内的社交媒体流传后,会被公众发现缺席彩排的自己居然现身巴黎。林蛮甚至鼓励那位博主继续提问,而当蒋棠夏又开始了回答,林蛮眼神里的欣赏溢于言表。
  这部电影有浓郁的精神分析的氛围,比如舒淇饰演的“大她者”,明显化用自法国著名精神分析家拉康理论里的“大他者”。蒋棠夏之前和博主在用法语对话时,就提到这个中文谐音。
  博主的手持收音麦有向蒋棠夏逼近的趋势。她敏锐地感知到这段素材的价值,她这是无意中采访到行家了。
  “他是精神分析专业的博士。”林蛮忍不住介绍,语气里满满都是自豪,恨不得通过镜头昭告天下似的,他说蒋棠夏是名精神分析家。
  “还没毕业呢。”蒋棠夏就显得更为谦逊,赶紧补充道,“我的临床之路还任重道远。”
  “那您能理解这部电影吗?”博主问:“为什么电影到最后,舒淇饰演的大她者将历经一切的迷魂者妆点回原来的面貌,如同母亲接受孩子一般?”
  “母亲就一定会接受孩子的一切吗?”蒋棠夏反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理解呢?”蒋棠夏摇头的模样还挺俏皮,语气也幽默,“不要理解得太快,这也是拉康经常对他的学生说的。”
  博主身旁持相机的搭档将镜头往林蛮脸上偏了偏。不管蒋棠夏说了什么,林蛮都是欣赏的、赞扬的、所有目光和注意力全部只在蒋棠夏一人身上的,以至于博主插问了句题外话:“请问你们是——”
  “朋友!”蒋棠夏赶紧抢答,说完就闭上嘴,心虚地瞄了眼林蛮。
  林蛮也没反驳,还是那种满心满眼都是蒋棠夏的神情,他也不懂这位老乡导演到底表达了什么,又用了拉康什么理论依据,他完全是出于本能和冲动地呢喃:“来做我的大他者。”
  蒋棠夏和林蛮坐出租车去机场,司机在收听新闻广播。蒋棠夏皱着眉,后背紧绷着没贴着靠垫。
  林蛮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脊椎,试图安抚,以为蒋棠夏还在复盘那段街采,蒋棠夏扬了扬下巴,指着出租车内广播出声的一圈小孔,他翻译给林蛮听:亚历山大·图卢兹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这名饱受争议的精神分析家直接在警察局门口开新闻发布会,多方媒体正在现场直播。
  “让司机改目的地吧,我们的航班还有三个小时才起飞。”林蛮想了想,说,“改签也行。”
  “不行。”蒋棠夏揶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体验全价的商务舱,巴黎直飞北京。”
  林蛮的手触碰到了蒋棠夏的头发:“我没关系的。”
  林蛮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师怀着一颗感恩的心。追根溯源,如果蒋棠夏没有追随图卢兹的学术步伐,林蛮和他未必会在分析中重新建立新的联系。
  而在图卢兹被关押的日子里,多少门徒学生都倒戈叛变,如今他凯旋而归,蒋棠夏作为从始至终都没改变立场的那一个,理所应当是要受导师嘉奖的。
  但蒋棠夏居然在这胜利时刻,和导师产生了分歧。
  “……他正在发布会上阐释,自己之所以会受到过往来访者的诬告,是双方对分析的边界没达成共识,这种偏差是阶级造就的。”
  蒋棠夏同步翻译广播里的内容,说给林蛮听。图卢兹语气高涨,他说,要回归到那个精神分析只是精英阶层特权的时代,当一个圈子有了门槛,这类乌龙事件就会减少。
  围观的群众发出赞同的喧嚣,蒋棠夏却连连摇头:“精神分析应该是是属于普罗大众的。”
  蒋棠夏进入商务舱的贵宾休息室后还是魂不守舍的状态,对自助区的食物也兴致缺缺。林蛮看了心疼,蒋棠夏也想换个心情,找出洗漱包,决定去休整一下。
  休息室的淋浴区有单独的隔间,干湿分离。蒋棠夏走路的时候都出神,以至于步伐和动作都很慢,打开门后有一道黑影在同一时刻进入,蒋棠夏正要提醒对方可以去别的隔间,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淋浴间的门关上,反锁。
  “棠夏!”门外很快想起了剧烈的拍打声,林蛮焦急的声音贯穿门板,不远处的工作人员也闻声赶到。
  “我没事!”蒋棠夏赶紧回应。
  “我看到他进去了!”林蛮并没有被安抚到,焦虑地,像是随时要暴力破门。
  蒋棠夏隐隐约约能听到工作人员用法语口音浓重的英语问林蛮发生了什么,蒋棠夏高声用法语解释了一番,下一秒又转换回中文,对林蛮说:“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曹卓晔!”林蛮的暴怒隔着一扇门都蔓延,“你出来!”
  “林蛮。我可以搞定的。”蒋棠夏让他放心,“我也不是小孩了。”
  门外的骚动终于平息。
  蒋棠夏转过身,看到曹卓晔已经摘下了帽子和口罩,褪去遮挡的脸瘦削,疲态尽显,尤其是眼底,凹陷得像经历了巨大打击。
  “你这会儿不应该在记者发布会现场吗?”蒋棠夏努努嘴,一脸无辜地提及图卢兹的无罪释放。曹卓晔并没有在巴黎的高校就读,为了成为图卢兹的学生,曹卓晔付费参与了全部图卢兹在校外举办的研讨班,学费不菲。如今图卢兹重新回到学界泰斗的地位,巴结逢迎他的人络绎不绝,蒋棠夏劝曹卓晔早点去刷个脸熟。
  “你并不擅长对人刻薄。”曹卓晔唇角微颤,开口时语速缓慢,他声音的平稳没能维持几句,就变得极为情绪化。
  “我对这个学科并不感兴趣!”曹卓晔双手握拳,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白都瞬间涨红,“你知道的,我会来巴黎都是为了你,你!”
  “那又如何呢?”蒋棠夏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悲悯。
  而当曹卓晔与之对视,从蒋棠夏眼里看到的,却只有对自己的可怜,掺杂着可笑。
  “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曹卓烨控诉。
  “我们从小就相识,竹马之交!”曹卓晔愤愤地指向门外的林蛮,“而他只出现在七年前的一个夏天,你们现在重逢又才几天?你就要跟他回国!”
  “哦?”既然曹卓晔如此关注自己的动向,蒋棠夏忍不住问,“你又拍到我们什么好看的同框照片了?”
  曹卓晔:“……”
  曹卓晔过于愤懑,又被蒋棠夏冷不丁地一刺激,直接结巴:“你,他——”
  蒋棠夏点了点头:“他是我的爱人。”
  曹卓晔都有些站不稳了。
  人溃败到极点后,是会口不择言的。曹卓晔的眼神变得阴戾,他的存在如恶灵,至死方休一般,无论如何都要和蒋棠夏永远的纠缠下去。
  “但你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拒绝过我。我说的拒绝是拉黑,物理上的隔绝,甚至不惜让公共权力介入,你从来没有真的决绝对这一步,或许是出于自己的体面,但从结果来看,你,你一直在给我接近你的机会,不论是以前在山海,还是现在在巴黎。”
  曹卓晔幽幽地说道:“我以后也绝对不会消失在你的生活里。”
  让曹卓晔意外的是,蒋棠夏并没有表露出嫌恶,而是点了点头:“好啊。”
  蒋棠夏同时也承认:“我和你身上有那么多相似,我和你是一体两面。”
  曹卓晔不再颠狂,而是陷入怔愣。
  一直以来,曹卓晔都以为只有自己对蒋棠夏求而不得,才有这么多年剪不断理还乱的交织。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蒋棠夏一直清醒地知道。
  当自己狗皮膏药般纠缠着蒋棠夏,蒋棠夏同样也在观察他。
  “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曹卓晔。”蒋棠夏向曹卓晔承诺,“我会书写你,既然你一定要持续地存在于我的生命体验里,那我也不能浪费啊。我会把你变成我接下来的论文的!然后在学术报告上、研讨班里拿出来做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