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色书院 > 耽美 > 爱人朋友 > 应然篇(二十一)
  严誉成撇下车,追了上来。我没回头,加快了步伐,走得口乾舌燥,走得满头都是汗了,但我还是在走,还是没有停下。没几分鐘,严誉成就走到我边上了,肩膀几乎挨着我,手臂和我离得很近。我用眼角的馀光瞥他,他拉住我,艰难地张口,却不说什么。我们在长时间的沉默里对视,雨后的空气蒸着我们,我出了更多的汗。严誉成也没好到哪去,披着一件大衣,头发糊在眼睛上,几乎挡住了他那两道深邃的目光。他抓抓头发,露出眼睛看着我,目光很是失落。
  我看出来了,他想说话。有那么多字堵在他的喉咙里,什么对不起,什么至于吗,什么我爱你,他一个字都还没说,所以他不死心,他不愿意放弃。但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完全地沉默下来,不问问题,不听故事,不和他交谈。
  我太异想天开了。我们怎么会有这种默契呢?
  我看着严誉成,一时竟有些不确定。我不确定他想呼唤的是哪个我,是小时候的我,大学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就算他的人际关係再复杂,社交圈子再庞大,也不可能同时容下三个我。如果是过去的那两个我,那他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了,因为没有人会回应他。
  我说:“你和路天寧的事,不要再和我扯上关係了。”
  严誉成愣了愣,说:“我和他没有任何关係。”
  我觉得好笑:“你们谈过恋爱不算有关係?上过床不算有关係?照着他的感觉找炮友也不算有关係?”
  我说着说着就笑了。我竟然真的笑出来了。
  严誉成把手撑在额头上,叹了很长很重的一口气,注视着我,却不讲话。我能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气氛围绕着我们,一边威胁着我,一边压迫着他,但他不吼不叫,只是看着我,安安静静。
  我揉了揉胳膊,看向别处。不一会儿,严誉成拿开了手,视线还在我脸上。他的呼吸平稳了,一张嘴又是老话重提,相当没意思。
  他说:“你还不明白吗?我对路天寧不是爱,我爱的不是他,我……”他磨了磨牙齿,“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他和我分享过他的情史,他的猎艳经歷吗?他愿意和我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态度友好地讨论路天寧的事吗?我又应该知道他爱谁,不爱谁吗?我们是两个内心毫无共性,甚至涇渭分明的人,我有必要感应到他说不出口的每句话,每个字吗?我是他的什么人?他以为我是他的什么人?
  我问严誉成:“我应该明白吗?”
  我说:“你不要说你爱的人是我。”
  严誉成眨眨眼睛,表情有些委屈,声音听上去更委屈。他问我:“为什么不能说啊?”
  我实在没搞清楚他认知里的爱是什么,下意识地一咬牙,头就开始隐隐地痛了。他觉得爱是一句笑话?一场游戏?或者一袋垃圾,扔到哪里都无所谓,扔给谁都可以?他看过那么多书,他没看过塞林格吗?他不同意爱是性,是婚姻,是起床之前的吻,是一堆烦得要命的孩子吗?那他更不可能认为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了。他哪一次不是想碰我就碰我了,什么时候收回过他的手呢?我们在四季酒店做完,衝过澡,我换好衣服,他把手伸进我的牛仔裤里,胡乱摸我的腰。当时他的手又冰又凉,我挣不开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嫌恶地看我,说:“又要感冒吗?”
  我看向严誉成的手。他把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没再动了。
  我掐了掐右手的虎口,强打精神。我说:“我倒觉得你是太讨厌我,太恨我了,所以专门来报復我的。”
  我又说:“只有爹妈对孩子才会爱恨交织,喜怒无常的。”我问他,“你想当我爸?”
  严誉成听傻眼了,半天没接我的话茬。出于善意,我提醒他:“我爸只是跑了,失踪了,人还没死,你知道的吧?”
  我说:“法律规定一个人只有能一个爸,你要是想当我爸,下辈子吧。”
  我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忍不住想喝水,瞥了眼路边,却没看到任何便利店。
  严誉成瞪着我,毫无徵兆地张口,嗓门一下变亮了:“谁讨厌你?谁要当你爸了?我一和你说话,你就不好好说。要么逃避,要么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我永远说不过你,永远都是你赢,毕竟你伶牙俐齿,你什么都明白,你什么都能联想……真不知道你以前的男朋友都是怎么和你沟通的!”
  我说:“可能你谈恋爱是为了沟通,你有追求,你高尚。我谈恋爱只是为了上床,为了满足自己,不行吗?”
  严誉成看着我,拳头握得更紧了,眉头也更皱了。他上下打量我,先是打量我的身体,接着打量我的脸,最后松开了拳头,颇受伤地看着我。我又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我的,可能是严誉成的。他太蠢了,这么轻易地暴露自己,又这么轻易地受伤了,看来他必须要找一个加害者,一个可以对他伤口负责的人。我摊开手,歪着脖子任他看,不动,不说话。他也不动,不说话。
  我们就这么站着,互相看着,很长时间没人说一句话。热风吹过来,我的鼻子一痒,眼睛也跟着酸了,我眨眨眼睛,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什么爱啊恨啊,沟不沟通的,我和他说这些干什么?我们难道要在这里辩论出什么结果吗?
  我太累了,我的思绪很乱,什么都没法思考了。我只想快点回去睡一觉。我走了。
  我听到严誉成在我身后嚷嚷:“你这么走要走到什么时候?上车,我送你回去!”
  他听上去又很生气了,口吻更加强硬,更加不容回绝。我奇怪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干,就用自己的腿走个路也有错吗?他脑袋里怎么装得下那么多的条文规矩?他恐怕不止有强迫症,控制慾,他大概率还是个完美主义者。所以他接受不了不欢而散,非要追上来,非要开车送我回去。
  我走过一家书店,一家咖啡店,还有一家麦当劳。严誉成一直跟在我身后。我不耐烦了,快步走去附近的公车站,结果他还是跟了过来。我回头看他,他舔舔嘴唇,说:“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我说:“你不要你的车了?”严誉成低着头,一声不吭,我又说,“不要就捐了吧。”
  一辆27路进站,我上了车。司机戴着白手套,扶了扶鼻樑上的太阳镜,示意我往车厢后面走。我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我没想到严誉成也上来了。他没说话,径直走到了我边上,也坐下了。
  我冷冷看他:“你第一次坐公交车?”
  他没回答。车往老城区的方向开了阵,过了几个十字路口,严誉成抬手敲了敲前面的空座椅,低声和我说话:“这辆车是去哪里的?”
  阳光洒进车厢,我们之间的气氛难得轻松下来。我拍了拍裤腿,说:“每个人生下来,终点都是衰老,死亡,结果不会改变。这辆车去哪里很重要吗?”我说,“无所谓吧?反正都在地球上。”
  严誉成笑了:“你也没坐过这辆车吧?”
  他一笑我更烦了。我说:“你不要没话找话。”
  严誉成抬起头,瞟了眼头顶上的路线图,说:“这上面写了,下一站是和平公园,然后到天河广场,中海信息大厦,往新城区开,最后到延京民政局。”
  我没回话,他接着问我:“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要结婚?婚姻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吗?但它同时还是幸福美满的代名词,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人愿意挤在爱情的坟墓里生活?爱情之后是婚姻,婚姻之后是家庭,接着一切又回到起点,新的轮回里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爱情,更多的婚姻,更多的家庭。而每个轮回里有幸福,有不幸,拼拼凑凑永远守恆,只要拿一段婚姻和一段爱情比较,就总有一个是不幸的。
  我说:“中国有句老话,养儿防老,再说有钱人总要有后代来继承家產吧?”
  “小孩可以领养啊,为什么一定要两个人结婚再生小孩?”
  我说:“一个人抚养小孩很辛苦,也很难给到小孩完整的爱。”
  严誉成听笑了:“要那么多爱干嘛?”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我没做任何好笑的事,也没说任何好笑的话,唯一的可能是他笑他自己。
  我看他,他又说:“适当的爱可以塑造一个人,但是爱太多了也不是好事吧?一个人从小就得到那么多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畸形吗?太多的爱也可以毁掉一个人。”
  他可能忘了中国还有句老话,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拍拍衣领,也笑:“是吗?那我也想体验体验被爱毁了的感觉,我也想天天住别墅,开豪车,吃米其林,没有人时不时就来伤害我的自尊心。”
  严誉成不笑了,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我说:“我不是说你,我就是打个比方。”
  “我知道。”严誉成低下头,喃喃着,“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两个没有爱的人也可以结婚,生小孩。”
  他说:“两个人不应该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吗?但是婚姻……婚姻怎么算是爱情的结晶呢?爱一个人不是希望那个人好,希望那个人自由吗?婚姻和爱情是相反的啊。婚姻不是用契约把那个人束缚在自己身边,让对方失去自由,就这么过去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吗?”
  他的问题太多了,比十万个为什么还烦,我一时笑出来:“你都没结过婚,就明白婚姻的本质了?”
  严誉成斜着看我:“为什么不能?我爸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补了句,“他们从来都不在乎我愿不愿意出生,也没有问我想不想接手我爸的公司,继承家里的事业。”
  我说:“没有人是自愿出生的。”
  如果有可能,我也不会出生,至少不会投胎成为我爸我妈的孩子。
  严誉成看着我,思索片刻,点了下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小声说:“萨婆萨婆,摩罗摩罗。”
  他奇怪道:“你说什么呢?”
  “佛经,你可以念念。”
  严誉成疑惑地看我,疑惑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懂佛经?”
  我笑笑:“你懂《圣经》就行了,那个可比佛经洋气多了。”
  严誉成笑着抓我的头发,手指轻拂过我的耳朵。我穿得不多,头顶空调的冷气又强,一直往我颈边吹,严誉成的手一拿开,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严誉成看看我,把他的大衣扔过来,抬着下巴说:“你乾脆做佛做到底,也超度超度我啊。”
  他笑笑,目光一下变得很亮,很深邃,像在烧。我躲开他的视线,低头看他的大衣,皱起来的部分好像一个人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凝视着我,观察着我。
  我把衣服还给他,说:“我不是佛,也不想做佛。”
  我说:“我做不了你的佛。”
  严誉成盯着我,指着自己的嘴唇说:“破了。”
  我半信半疑地用手指一抹,还真的抹到了血。我舔舔嘴唇,没回忆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咬破它的。
  我看向窗外。公车在老城区里慢吞吞地打转,十分鐘后才驶入商业区。几条步行街早就人满为患,人们走来走去,有被其他人拉着走的,也有被风推着走的,有时他们走得太快,身体走了,影子还在原地游荡。我看着那些影子,想起范范说爱是一门学问,我和她都搞不明白。
  好多面孔在我眼前闪了过去。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笑的,没表情的,不知道为什么在哭的。他们搞明白爱了吗?他们弄丢过自己的影子吗?他们需不需要另一个人把自己修补完整?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在终点之前走到哪里去?我也会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吗?
  我的脑袋太乱了。到了交通学院这一站,我下了车,靠着路边的站牌点菸,抽菸。严誉成也下来了,环视四周后,在手机上叫了辆车。
  没几分鐘,路上来了辆黑色的奥迪。严誉成看看车牌,又看看我,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上去了。我抽着菸,看着地上的一隻蜻蜓,它缺了一边的翅膀,飞得很慢,飞得很低。
  严誉成扒着车窗和我说话:“你看什么呢?上来啊。”
  我知道他要先回郑医生那边取车,就夹开香菸,对他摆了下手:“你走吧,我们不顺路。”
  “怎么不顺路了?”他说,“先送你回去。”
  我站着看他,他坐着看我,我们就这么看了会儿,后面的一辆车显然不耐烦了,对着奥迪的车屁股狂按喇叭,吵得我又没法思考了。我扔掉菸头,踩了两脚,鑽进了奥迪的后排。
  从交通学院开回我住的地方要半个小时。到小区东门时,天已经黑了,我怕耽误他们后续的行程,车一停就赶忙下了车。我从东门走去花园,绕着几棵绿树散了会儿步,给严誉成转了五十块车费,上楼了。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猛地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脑袋撞到了门上。我撑着门想回头,却被一隻手掐住了后颈,没办法看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男人,寸头,方脸。
  我想起来我见过他。那是很多年前,在夜色ktv三楼尽头的包间,夜巴黎。我才要说话,男人一把捂住我的嘴,抬腿踹我的膝盖,我没站住,摔在了门上,左脸撞到了门把手。楼道里的灯泡亮了几秒,灭了,男人把我压在门上,粗喘着扒我的裤子。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灯泡随之闪了两下,又亮了,发出温暖的黄光。男人骂了句街,使劲推开我,用外套的衣领遮住大半张脸,跑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拿钥匙开门,才跨进屋里,门就被人拉住了。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地上有一个摇晃的圆点。我揉揉眼睛,看清楚了。
  那是一隻手錶反射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