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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耽美 > 爱人朋友 > 应然篇(二十九)
  严誉成和我在病房碰了面。他来的时候穿了西装,打了领带,一身烟味,额头上全是汗。
  他进了屋就来抓我的胳膊,抓到后,拽着我离开了椅子。他抓得很用力,我一时有些痛,挣了两下,却没挣开。他抓着我走到门边,从头到脚打量我,问我:“你还好吧?没受伤吧?”
  我说:“谁告诉你我在医院的?”
  “陈老闆啊。”严誉成松开了手,还是打量着我,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说:“我们在路边说话,那条路上有个建筑工地,不知道怎么回事,楼上的钢管掉下来了,他把我推开了。”
  严誉成喘了口气,擦掉额头上的汗,又问:“路上没有别的人?”
  我摇头:“谁都没看到。”我说,“我和他也没看到。”
  “那他怎么把你推开了?”
  我说:“人本身就对死亡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可能是潜意识,第六感。”
  他皱了皱眉:“你不要总提死这个字。”
  我抓抓胳膊,说:“你有菸吗?”
  严誉成望了望病床,摸摸口袋,塞给我一个白色的菸盒。我低头一看,他今天抽的是万宝路。我从里头拿了根香菸出来,想把菸盒还给他,但他没要。
  病房里设了四张床位,靠窗的两张病床都是空的,靠门的病床上堆了几条被子。严誉成扫了一圈屋里,压低声音和我说话:“手术结束了吧?医生说什么时候恢復?术后有什么后遗症,併发症都和你讲了吗?”
  我点点头,还没说什么,他的手机就响了。他拿出手机,侧过身子,客客气气地讲着电话。电话那头似乎是什么蔡院长,吴主任,还有个李护士长,他瞄着我和他们说话,时不时点两下头。
  讲完电话,严誉成转过身看我,问我:“你听说过华心医院吗?”
  我摇头。他接着说:“一傢俬立医院,设施很新,所有病房都是套间的,有独立卫浴,还有陪护房,家属可以长期住。”他顿了顿,说,“不如把你爸爸换到那边住院。”
  我说:“不用这么麻烦,人已经抢救过来了,昏迷也只是暂时的。”
  严誉成抓着手机,沉默了阵,抬头看着门边的那张病床,说:“那我请两个护工过来吧,专业护工懂的比你多,看护病人也比你专业,万一出了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我说:“你真的不用替我们操心,我一个人顾得过来,再说这里还有值班护士。”
  我说:“你忙你的去吧。”
  病房里掛着蓝色的窗帘,没有拉开,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我靠着门看严誉成,他一边翻着手机上的通讯录,一边自顾自地点头:“那等他醒过来,我请个私人营养师过来看一下吧,把之后的食谱定下来,你看着他坚持吃一阵营养餐,这样恢復起来比较快。”
  我摸着门把手,不耐烦了:“严誉成,你做公益,做慈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和我没有一点关係,但是我有手有脚,不是你的援助对象。”我说,“你要是真的爱心氾滥,就去楼下的重症监护室转一圈,那里有好多需要你帮助的人。”
  说完,我喘了口气,拍拍胸口。还好我的心很硬,不然它可能就要裂开,就要蜕皮,变得柔软,脆弱,甚至不堪一击。但是,只要我的心还是硬的,我就是安全的。只要我不把任何东西放在心上,我就不会被动摇,我就不需要任何人。
  我又说:“你不用想办法帮我,我不想回头欠你人情,还欠你钱。”
  严誉成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了,他看着我,愣住。
  半晌,他眨眨眼睛,说:“我也没想让你还我什么啊?”
  我摇头:“你不用管我们。”我说,“我搬回去住就行了,小区门口正好有到医院北门的公交车。”
  严誉成一手揉着眉头,一手抓着手机,清了清嗓子,才说:“你不想我过来帮忙?”
  他看着我,一时呆住了。过了很久,他又问:“你不想见我吗?”
  为什么人总要有所期待?为什么人总也学不会扼制住自己的期待,把它埋进很深很硬的土里,让它乾涸,失去生机,反而一次次把它寄託在别人身上,为了它向神和恶魔求助?
  我兜了那么多的圈,绕了那么远的路,我不想到头来还是在等一个人的电话,还是做着一个人能给我解脱的美梦,我不想还是没有长进,还是渴求神明眷顾,渴求恶魔照拂,渴求希望,渴求爱。
  我不想一边告诉自己不要期待了,一边还是期待有个人会来。
  严誉成低着头,目光一黯,把手机收回了兜里。我抓抓胳膊,抬头问他:“你不是开会去了吗?都忙完了?”
  严誉成看着我笑了笑,脸色却不太好:“你不用这么急着赶我走吧?”
  我说:“我没有赶你。”
  他问:“那你咬嘴干什么?”
  严誉成抓抓头发,眉头一皱,失去耐心了:“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哪来的那么多小动作?一想转移话题就抓胳膊,一口是心非就咬嘴唇,你自己没意识到吗?”
  我回道:“你一烦就抓头发,一生气就磨牙,咬牙,你意识到了?”
  严誉成的眉头更皱了:“我不和你说这些。”
  我奇怪了:“那你要和我说什么?”
  严誉成揉揉额头,有气无力地说:“我和你说什么不重要,他没和你说什么吗?”
  一时间,我看他,他看我,我们两个都看着对方,不眨眼,不说话。可惜我的耐力没他好,我先眨了眨眼睛,开口了:“他问我要不要和他回美国。”
  屋里静了一阵,严誉成问我:“你要去吗?”
  我没答,他又问了一次:“你要和他走吗?”
  严誉成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上去呼吸不畅似的,一隻手用力扯开了领带。他重新摸出手机,在门边走来走去,棕色的皮鞋踩在白色的地砖上,嗒嗒的响。
  他说:“美国?美国太远了,你多久没坐长途飞机了,经得起折腾吗?那边的治安也不好,到处都是游行,抢劫,歧视……”
  我抓着先前他给我的那根香菸,说:“我想出去抽根菸。”
  可能我的声音太小了,他没听见。他仍然在走,仍然说:“你们打算去哪里?东部还是西部?哪个州?房子怎么办?车呢?美国的地铁又旧又破,出门就要开车,你去了那边再考驾照?”
  他还说:“美国有很多火山,好多地方都挺热的,没人住,一年四季都不下雪,你肯定不喜欢……”
  “严誉成。”我叫住他。
  严誉成不走了,他停在门边的阴影里,低下了头。我才要说话,他抬了抬手,阻止了我:“你别说话,我知道你不挑剔,你对什么都无所谓,你根本不在乎住在哪里,我知道……”
  他知道的,我对任何事情都不抱期待,我可以适应任何环境。
  我抓着菸说:“我要出去抽根菸了。”
  我推开门,严誉成低着头和我说话,声音渐低,渐沉:“我回国之前,每次在网上看到新闻,说延京出了人命,我都不敢去看。每一次,我都害怕是你。每一次,我都害怕从新闻里看到你的消息。”他说,“有一整年,我完全不敢看国内的新闻。”
  我想笑。笑他可笑,笑我可怜。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和我说这些干嘛?你怎么不和心理医生说?”
  严誉成点点头,在手机上发微信:“你说得对,我要是早点去看心理医生,现在可能就不想见你,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我说:“这不能怪我吧?”
  他笑着看我:“当然不怪你。再说怪你有什么用?怪你你就不走了?怪你你就不去美国了?”
  他问我:“美国有什么好的?”
  我问他:“我有什么好的?”
  他收起手机,没回音了。片刻后,我的手机响了。我拍拍裤子上的灰,和严誉成说:“我出去抽根菸,不会很快回来,你走吧。”
  我从病房走了。我拿出手机,看到电话是范范打来的,我接了。范范说她现在一个人,在天河广场那边找灵感。我走到医院门口,点菸,抽菸。范范又说她一点灵感都找不到,只觉得很无聊。我看着天空,慢慢抽菸,慢慢吐菸圈。一根菸抽完,她在电话里说她好想我。
  二十分鐘后,我在天河广场见到了范范。
  范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观音像,上下身是切开的,头的位置只剩一个窟窿。她站在观音像里,头从窟窿里探出来,看着远处。风吹起她羽毛一样的头发,还吹起了贴在观音像上的一张纸,那上面印着一行大字:拥抱免费,合影十元。
  范范看到我,露出笑容,大声嚷嚷着:“支持微信或者支付宝转账!”
  她做什么我都不奇怪。我曾亲眼见过她穿着她妈妈的高跟鞋,在没有保安的停车场里跳恰恰,她跳一下,灯就亮一下。她还在自己家的垃圾桶上画老虎,在动物园的老虎笼前画垃圾桶。她给我画过好多老虎,给严誉成画过好多垃圾桶,她和我们说她不会画别的东西,只会画老虎和垃圾桶,但我们都觉得她就是天生的诗人,天生的艺术家。
  我笑笑,范范看着我,疑惑了:“我骗你的钱,你笑什么?”
  我说:“想你画的垃圾桶了。”
  范范盯着我,眼珠转了转,说:“你没事吧?”
  范范一乐,情绪又很亢奋了:“那你和我合张影嘛!这一次就为你破例!不收钱了!”
  我笑着摇头:“算了。”
  说老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通体蓝色的观音像,蓝得简直像从阿凡达片场偷出来的。我伸手摸了下观音像,却沾了一手的蓝色粉末。我往手心吹了口气,问范范:“这是美国观音吗?”
  范范咂舌头,板着脸说:“你和严誉成一样,电影看太多了,没事就串戏!”
  我抓抓胳膊,笑笑,问她:“你在这里站一天了?”
  她嘟着嘴抱怨:“是啊,腿都酸了。”
  范范说:“有啊,上午有一个男人过来了,抱着我哭了很久。”她接着说,“他拿着一束百合,穿了一身黑,戴了墨镜,我和他说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復生,结果他抱着我说谢谢,和我说他终于听到梵音了。你说奇不奇怪?”
  我笑了:“你是观音菩萨转世?”
  范范哈哈大笑,皱了皱鼻子,怪声怪气地说话:“菩萨说了,求人不如求己!”
  我们一起笑出来。一阵温暖和煦的风过来,吹着广场上的野草,野花。我抬头看天色,万里无云,天空低得像在我们头顶。
  我问范范:“有人和你合照吗?”
  我道:“看吧,搞艺术是没法赚钱的。”
  范范哼了声,伸出胳膊,拍了拍观音像,说:“金钱只是一种慾望,任何慾望都会让灵魂变得笨重。”她大声说,“我们要做灵魂轻盈的人!像冬天的雪花一样!”
  我说:“可是雪会化的。”
  “那有什么关係?”范范看着我,“人也会死啊。”
  我抓了抓太阳穴,说:“雪的融化和人的死亡好像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范范说,“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死亡是一段过程,可以分成好多阶段?雪明明只要一瞬就可以融化,很具体的一瞬。”
  她说:“一个人的死亡不就是一片雪翻来覆去地融化,融化了好多次吗?一个人的死亡是同一个瞬间不停重演,重演了上百上千次。”
  我拍拍她的头,说:“你的灵感来了,快点记下来。”
  范范扬起嘴角,朝我吐舌头:“你知道吗?早上有人看到我这个样子,说我不正常,骂我疯子,精神病。”
  我问:“那你怎么说的?”
  范范抬头看向天空,大声喊着:“我不是精神病!我是艺术家!”
  我也对着天空喊出来:“你是艺术家!”
  范范笑着喊:“我们都是艺术家!人人都是艺术家!!”
  周围没有人,我们乱七八糟地喊了一阵,喊到呼吸加快,嗓音变哑,喊到两个人都笑出声音,再也笑不动,才没继续喊了。
  范范甩甩头,把头靠在观音像上,轻叹了声:“真的要死了!不是笑死就是累死!”
  我说:“你这话最好不要让严誉成听到,不然你一口一个死字,他会觉得你心理阴暗,思想扭曲。”
  范范嗤嗤地笑了阵,抬了抬眉毛,说:“你很瞭解他嘛。”
  我耸耸肩膀,没说什么。范范看着我,岔开了话题:“国外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喜欢在葬礼上放《阿根廷别为我哭泣》?太没创意了吧!等我死了,我要放《月亮河》,就放wherever you're going,i'm going your way那两句。”
  她补充:“翻译过来就是,无论你到哪里,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笑得停不下来。我说:“你太坏了。”
  范范也笑。她笑着举起观音像的上半身,从观音像里跨了出来。她的衣服裤子都沾着灰,鞋上黏着沙子,全身都是脏的,只有脸还乾乾净净,一尘不染。她搂着残缺不全的观音像,好像重新出生了一次,好像被这个世界重新分娩了一次。
  范范衝我飞了个飞吻,说:“我打了个电话给你,你就来了,我好感动!”
  我摇头:“屋里太闷了,我正好出来透透气。”
  范范笑着拱了拱我,说:“看来严公子不行呀,怎么还没帮你改掉嘴硬的毛病?”
  我抓抓胳膊,没接话。范范把怀里的观音像拼了回去。我以为观音像会倒,但它只是晃了两下,随即稳稳地立在风里。范范挽过我的胳膊,叫我的名字:“应然。”她问我,“你有没有觉得我长大一点了?”
  我笑着看她:“那你以后不要再离家出走了,也千万不要再带着睡衣来找我。”
  她愣了愣,接着咯咯地笑出来,乐不可支:“你和严誉成是不是共用一个大脑啊?他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很严肃地威胁我,不让我带睡衣去你家过夜!”
  我把手伸进裤子的口袋,摸到了菸盒和打火机。我点了支菸,说:“是吗?”
  范范点点头,和我装哭,一抽一抽地说话:“你不知道吗?他对我很兇,背地里经常欺负我,不讲理的。”
  我看着地上,咬着菸,和范范往前走。她拖着观音像,一路都乒乒乓乓的,闹出好大的动静。还好天河广场没什么人,不然我们可能也要被人拖着走。
  我们走到了一排花架下,花架上什么花都没有,光秃秃的。阳光从花架的缝隙漏下来,我咬着烟,挡了挡眼睛,范范拉了拉我的手,说:“陪我坐一会儿吧。”
  我们在长凳上坐下来,吹了会儿风,晒了会儿太阳。抽去一支菸后,范范才和我说:“骗你的,严誉成对我很好,他才不敢欺负我。”
  范范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说:“世界上真的是一物降一物,他一碰到你就没辙。”
  我笑笑:“你想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什么恶人啊?你们怎么会是恶人呢?你们只是不懂怎么去爱人,怎么被人爱。”她叹息,“不过我好像没资格说这些,因为我也不懂。”
  我点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范范靠着我的肩膀,笑着说:“分久必合。”
  范范小声嘀咕着:“分分合合,长长久久,生生世世……”
  我看向范范的眼睛,看到了一双狡黠的瞳孔。那瞳孔黑油油的,像藏着一片黑夜,黑夜里还有一个蓄势待发的猎人。我的手上忽然一震。
  我感觉得到,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已经看穿了我,看透了我。
  她在等。她抓住了一片雪,但她还要等待一个瞬间。
  我避开了她的眼睛,而她抓住了那个瞬间。
  她说:“严誉成对谁都很好。他对我很好,对你也很好,你能感觉得到吧?可是他对你的好,和对我的好,对别人的好是不一样的,你知道的吧?”
  我说:“他脾气那么大,什么时候对我很好了?”
  范范说:“他喜欢你啊,你知道的。”她又说,“当然了,我也喜欢你,喜欢他,不过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喜欢他,和你对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但是你想过自己是怎么看他的吗?”
  我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没抬头。范范的手落在了我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我,像在抚摸一道伤口。
  她的触摸让我想起一些东西。我是真的想起来了,不是在找藉口逃避话题。我想起的是一档电视节目,国外的五位摄影师跟踪拍摄大半年,揭秘一个人气马戏团的幕后故事。我记得在表演开始之前,驯兽师就是这么安抚狮子的。那些狮子被抚摸得很温驯,趴在了人的脚边,不会咬他们。
  我的脑袋太乱了,一下想起了太多东西,广场上的阳光,微风,鸟鸣又全都干扰着我,让我更难静下心来思考。我好像跌进了一座迷宫,这座迷宫很黑,很长,一直变化,一直延续,没有尽头,没有光,我一个人在里头摸索,摸索了很多年,我不知道那是同一个瞬间重演了多少遍。
  范范刚才说的是严誉成对我很好吗?他不是一看见我就皱眉,一和我说话就来气吗?我们沟通不了,所以最好保持沉默,这不是我们的共识吗?我怎么看待他?他就是他啊,我还能怎么看待他?我应该怎么看待他?
  他不是很多年前,一个暴雨的午后,在泳池边被雨淋得很溼,脸上,耳朵上,头发上全是水,生着闷气,埋怨我连天气预报都不看的人吗?
  他不是很久之前,在巴黎的深夜,可能和路天寧吵了一架,在酒吧喝到酩酊大醉,动也动不了,最后拨出我的号码,吵醒我,不道歉,也不说话,一个字都讲不出的人吗?
  他不还是五月份的时候,不断去各种店里买各种东西,下班之后送到我住的地方,如果我在,就打电话喊我下楼取东西,如果我不在,就守在不同的宾馆门口,等我完事出来,带着一身菸味走过来,让我拎着东西和客人走回去,不分时间,地点,场合,一次又一次打扰我,给我添乱的人吗?
  从前,他是我的朋友,邻居,同学,而现在,他是我不在乎的,应该避开的,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我说:“我觉得他烦人,刻薄,阴魂不散。他自己一个人待在伊甸园里享受生活不好吗?他干嘛非要摘树上的苹果给我,干嘛非要一遍遍来地狱找我,提醒我我真惨,真失败,真不幸?”
  我组织不好语言,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了,一时有些气恼,把胳膊压在了腿上,撑住自己的额头。
  我喘了口粗气,继续说着:“他自负,他滥情,他才是消极生活,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吧?他对遇到的每个陌生人都很好,太好了,内心全是善意,全是信任。他去酒吧,夜店,他可以和所有人讲自己的感觉,剖析自己的过去,他可以和他们分享自己的故事,成就,人生。我不行。”
  菸烧完了,烧到了我的手,我扔了它。我舒出一口气,放下胳膊,范范的一隻手忽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摸到我的脸,说:“你怎么哭了?”
  我搞不清楚自己怎么回事,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哭,我只感觉到许多情绪正左右着我,让我失去平衡。陈哥以前特意嘱咐过我们不要有太多情绪,到时候服务显得不专业,害人也害己。他是对的。像我们这种人,确实应该学会麻醉自己,忘记身体里还有心的存在,忘记它有知觉,会跳动。
  我以为我学会了,我还以为我学得会。
  范范握住我的手。那一瞬间,观音像在风中倒下去,摔出了好多裂缝,像一个人的一颗心,千疮百孔。但它没有碎,一阵风推着那些蓝色的粉末升到半空,又把它们吹散了。
  我以为我没有把希望寄託在别人的身上。我以为我没有对神明许过愿,没有对恶魔低过头。
  我的手机响了,是严誉成的电话。我没接。
  范范抱住我,摸着我的背,手心暖烘烘的。马戏团里的那些动物也会觉得人是很温暖的吗?它们是不是也想过挣脱项圈,逃出笼子,最终却还是怕痛,还是觉得不捨?
  我根本搞不清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范范用下巴轻轻蹭我的头发,右手轻轻拍我的背,她的手心是暖的。她说:“别担心,你是很完整的人。”
  我把头埋进胳膊里,说:“为什么人的一生好像永远在推翻自己的决定?你明明都决定放下过去,放过自己了,但是过去总也不肯放过你,好像一个幽灵。”
  我的手机终于不再响了。范范叹了口气,说:“我们和幽灵最大的不同是我们还有感情,还会爱。”
  “这样说也不对。”她握住我的手,说,“以人的视角看幽灵,当然会觉得幽灵没有人的感情。但是,也许幽灵也有感情,也会爱呢?只是没有人承认自己听到过幽灵说话。”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我们可能都是幽灵,我们可能都不存在,我们可能都活在一个男人或者女人的幻想里,但是……”她长长地叹息,“爱一个人还是要说出来啊。”
  那一瞬间,我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一片雪,顺着她的目光飘了很久,很远,终于落到了一个人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