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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耽美 > 彻夜高烧 > 红彗星-5
  红彗星恢復营业的第一个晚上,客人不多,余晨只唱了三首歌就去吧檯喝酒了。乐队里的其他人倒也没什么意见,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乾脆表演起了《love kills》和《11034》的伴奏。《11034》是钟天慈为portrait第一张专辑写的歌,据说灵感来源于马里亚纳海沟的一个点,那里距离地球表面有11034米,是地球的最深点。余晨第一次看到歌词时,还特意问过钟天慈在哪里唸的高中,地理学得这么好。当时他含糊地回答,不是在地理课上学到的。余晨本来想逗他说,你怎么答非所问啊?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挑起一边的眉毛,笑着说,这样也很好,我喜欢你保持神秘。
  余晨喝到第三杯酒时,用眼角的馀光看到一个人朝吧檯走过来。那个人还和他搭话,阴阳怪气的:“还没拆线就敢这么喝酒啊?”
  听到这句话,余晨晃着酒杯笑出来。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个人是施杨。
  那人又说了:“想什么呢?问你话呢。”
  余晨侧过脸看他,说:“施杨,既然你这么喜欢管我,乾脆收养我吧?”
  施杨坐下来,不接话茬,从鼻子里哼了声:“你很忙吗?怎么没来找我拆线?”
  余晨放下酒杯,指着额头上的一小块疤,说:“我自己拆了。”
  施杨冷笑:“我就知道,和你说什么都像没说一样。”
  余晨不解了:“那你还来找我干嘛?”
  “找你?我找你给自己添堵?我来这里就不能有别的事?”施杨接过酒水单,问酒保要了杯金菲士,扭头看向余晨,“上次我说眼熟的那个人……确实是prayers的贝斯手,内格罗尼。”
  余晨喝了口酒,说:“你怎么知道的?”
  “前几天他打车来苏州路……”
  余晨打断他:“他去苏州路干嘛?找你?”
  施杨再度冷笑:“不是每个人的脸皮都像你一样厚,看完病不给医药费。”
  余晨撇撇嘴,没说什么。施杨拿着酒杯,轻抿了口,说:“那天上午他来找我,说要帮你付缝针的钱,我没收。正好那时候没有病人,我们就坐下来说了会儿话。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走得很急,没拿外套和钱包。”
  余晨想了想,前几天的上午自己好像确实给钟天慈打过一个电话。但不是什么急事,只是冰箱里没吃的了,拜託他回来的时候带份外卖而已。
  施杨接着说:“我翻了他的钱包,以为里面会有联系方式,但是没看到。我只看到几张银行卡,和……”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偷偷摸摸地瞟了眼余晨,连措辞也变得小心翼翼,“和两张剪下来的照片。”
  余晨一时好奇:“什么照片?”
  施杨舔舔嘴唇,飞快地移开目光,不看他了:“一张是prayers的演出合照,一张是你。”
  “我?”余晨彻底听不明白了,“我什么时候的照片?”
  施杨一手握住酒杯,一手抓了抓额头,犹豫片刻,回答说:“是录像带的封面。”
  他补充:“就是燕贞给我看过的……那捲录像带。”
  余晨低头看着酒杯的冰块,眨眨眼睛,轻轻应了声:“哦。”
  “你没事吧?”施杨看着余晨,一隻手凑近了他的头发,却在快碰到的时候停住了。那隻手最终落回了吧檯上。
  余晨笑笑,一口闷了杯里的酒,又舒出一口气,说:“录像带的事,你不提我都快忘了。毕竟时代在进步,这种老掉牙的东西也就只有那几年传播得广,现在早就落后了,不会有人再看了。”
  施杨看着他,皱起眉头,一副担忧的样子:“你不打算问问他?”
  余晨重新握住酒杯,晃了两下,杯底的冰块撞在一起,哐啷哐啷地响。他反问施杨:“所以你今天特意过来是为了还他东西?已经还给他了吧?”
  施杨点点头。余晨沉默下来,片刻后,又问:“你喜欢prayers吗?”
  施杨盯着他,挠了挠下巴,说:“在英国唸书的时候挺喜欢的。”
  “难怪。”余晨微笑,“你是从英国回来的,你应该看过他们的演出。”
  “那是好多年前了。”施杨的目光飘向酒柜上方的一排红酒,似乎在回忆,“我在寄宿学校念高中的时候,圈子的人说有几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大学生在伦敦玩乐队。本来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但是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知道了。后来他们上了报纸,还发了专辑,我就逃课和朋友看了几次演出。”
  说到这里,施杨顿住,笑笑:“他们玩的是哥特朋克,你知道吧?演出的时候,每个人都在脸上画十字架,抹闪粉,还用那种黑色的面纱盖住大半张脸。”
  余晨知道施杨说话时有一些习惯。比如“圈子”指的是“华人圈子”,“疯老头”指的是“弗洛伊德”,“来找我”的意思其实是“我想见你”。这些都是他观察很久得出的结论,但他一直没告诉施杨。他永远都不打算告诉施杨。
  余晨说:“我好像想起来了。内格罗尼是那个染白头发,还把头发留得很长,穿得像神父一样的贝斯手?”
  “对,是贝斯手,也是乐队主唱。不过他现在变了很多,认不出来了。”施杨又问酒保要了杯金菲士,用下巴示意他把酒杯拿给余晨,说,“没有几支乐队是贝斯手做主唱吧?反正几场演出下来,你能感觉到这个人很有天赋,也很有能力,但是谁能想到他们只红了三四年就解散了……”
  余晨抬起手,轻轻摩挲一边的眉毛:“你觉得很遗憾?”
  “算是吧,当时他们都很年轻。”施杨耸耸肩膀,“那个吉他手也很厉害,上过两次电台採访,可惜……”
  他一说吉他手,余晨就想起来了。prayers前后死过两个人,一个是键盘手,梦魔,死于吸毒过量。另一个就是吉他手,冰点,乐队解散后去了马来西亚定居,两年后死于潜水时氧气瓶突发故障。至于剩下的两个人,鼓手白崖留在了英国,起了个英文名,rick,给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摇滚杂志做记者。内格罗尼呢,他从那之后就销声匿跡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余晨抿了口酒,问施杨:“你买过他们的专辑吗?”
  “买了四张cd。”施杨仔细回忆,“《listen to prayers》,《back to london》,《nut, gut!!》和《silly songs》。”
  “《nut, gut!!》。” 施杨回答得毫不犹豫,“里面有一首《cathedral》,很好听。”
  余晨没听懂,便问说:“这个歌名是什么意思?”
  施杨说:“大教堂,一首写美国作家卡佛的歌。他有本小说集就叫这个。”
  余晨撇撇嘴角:“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看书?”
  施杨一脸不快,皱着眉头反问道:“难道你很瞭解我?”
  余晨侧过脸,以一种探索的目光从施杨脸上一路往下看,直到看到施杨的腰带,才眼角一顿,停住目光。他用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沿,神色曖昧,笑容曖昧:“我可能不瞭解你这个人,但是我很瞭解组成你这个人的某一部分,最重要的那部分。”
  施杨瞪着他,嘴角紧绷,笑容全无:“余晨你能不能收敛一点?是你说要分开的。”
  这话说得没错,当初说要断了的确实是余晨。那天,施杨在洲际酒店碰到余晨和wendy,wendy离开后,余晨和他说了些话,还扔给他一把摺叠刀。他记得房间里没什么光线,又暗又闷,便走过去拨开窗帘,开窗透气。他们都沉默地看天花板,都抽了会儿菸。他还记得房间里的烟雾报警器没有响。
  一根菸抽完,余晨去冲了个澡,回来后就盘腿坐在床边,裹着一条浴巾吹头发。吹风机一直发出呜呜的声音。很快,一阵风过来,余晨打了个喷嚏,施杨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件浴袍,扔给他,说:“把这个穿上。”
  余晨松开手,抬头看施杨,吹风机静了下来。
  屋里很安静。施杨咂咂舌头,关了窗户,说:“你看我干什么?”
  余晨穿好浴袍,一隻手摆弄着垂到地上的腰带,轻声道:“没什么。”
  施杨在窗边站了会儿,伸手挠挠眉心,又走去另一侧的床头柜拿了纸巾盒。他把纸巾盒递给余晨,但是余晨没接。他一烦,弯腰把纸巾盒放到余晨腿上,说:“赶紧擦擦脸,你看你脸上都是水,不难受吗?”
  余晨一动不动。过了阵,他才抬眼看施杨,说:“施杨,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施杨攥着打火机,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余晨把腿上的纸巾盒挪开了。他还听到余晨说话,口吻平静,甚至沉着:“我不爱你了,你走吧。”
  施杨最后看了眼余晨,拿起车钥匙,走了。他再没回到过洲际酒店,再没进过任何一间酒店套房。
  不远处,有人在叫余晨的名字。余晨放下酒杯,拿着手机站起身,另一隻手搭在施杨的肩上,和他说话:“你先回去吧。今天生意不好,没什么客人,我们要关门了。”说着,他伸手抓了抓施杨的头发,说,“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一张prayers的cd吧,我想听。”
  施杨笑出来。半是自嘲,半是气的。他问余晨:“我为什么要给你带cd?”
  “反正你也没那么喜欢他们。”余晨揉了揉脖子,“你最喜欢的乐队不是地下丝绒吗?和哥特朋克差了十万八千里。”
  施杨漫不经心地哼了声,把手边的酒杯推远了:“下回再说吧。”他站起来,用手拂了拂外套,“想起来的话就带给你。”
  凌晨两点,红彗星的宿舍一片漆黑。余晨竖起耳朵听,听到小抓,册册和pa的呼吸声,全都轻轻的,缓缓的。他下了床,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鑽出来,爬到钟天慈的床上。
  钟天慈还没睡。他睁开眼睛,两道目光在余晨的脸上游走,在黑暗中显得很深邃。
  余晨跪在床上,用手臂支撑身体,和钟天慈面对着面。他贴着钟天慈的耳朵讲话,声音是笑的:“我知道你在哪里唸的高中了。”他儘量把声音压得很轻,很低,“在国外,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