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6号,portrait的演出依旧没有恢復。pa,册册和钟天慈在红彗星为余晨庆祝二十四岁生日,小抓没有来。他们三个人在西点店订了一个水果蛋糕,又买了张吉他形状的贺卡,轮流在上面写生日祝福。
祝倒霉孩子余晨永远年轻!永远摇滚!永远不死!
生日快乐,portrait的百灵鸟!
portrait不能没有你,就像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
don't leave me high.
don't leave me dry.
余晨只扫了一眼就笑了。钟天慈写的这两行英文是电台司令的歌词,他竟然还记得自己喜欢听这首歌。余晨把贺卡收起来,放进口袋,问pa:“有酒吗?”他笑起来,“我想喝酒了。”
pa正忙着往蛋糕上插蜡烛,随口问了句:“你想喝什么?”
“什么都可以。”pa笑笑,大手一挥,“寿星说了算!”
余晨看向钟天慈,眼珠转转,说:“我想喝内格罗尼。”
pa放下蜡烛,一边往吧檯走一边朝余晨比手势,意思是“没问题”。册册忙插话进来:“老闆!我要一杯琴费士!可以算在寿星头上吗?”
pa在吧檯擦了擦手,乐呵呵地抬起头,说:“你怎么不问问寿星愿不愿意?”
余晨笑着看他们,耸耸肩膀,侧过脸问钟天慈:“你要喝什么吗?”
钟天慈摩挲着手上的打火机,说:“和你一样,内格罗尼吧。”
十分鐘后,pa端来两杯琴费士,两杯内格罗尼,坐下了。他第一个举起酒杯,高声说着:“余晨第一次来红彗星的时候,我记得头发留得很长,差不多到这里。身上穿着领口很大的白背心,破破烂烂的黑外套,还有一条撕得很烂的牛仔裤。当时我就想,操,这个人太摇滚了,他肯定是搞摇滚的。”
册册听得哈哈直笑,拍着手说:“你不是说看他长得好看,才让他来乐队做主唱吗?”
pa大笑:“那是另外一个因素。”
余晨闷了口酒,说:“摇滚就是没钱,没钱就是摇滚。不过也有那种专门给有钱人家大少爷玩的摇滚。”说着,余晨停顿片刻,指指钟天慈,微笑道,“不过,大少爷现在沉迷穷鬼乐园,再也不回家了。”
pa撇着嘴,一副颇委屈的样子:“我们也没那么穷吧!”
册册连忙打圆场:“咱们是小康,小康。”
余晨捂着嘴笑出声音,嘟囔了句:“我以为pa欣赏的是我的声音。”
pa放下酒杯,瞪大了眼睛:“伯乐挑千里马的时候也得看脸啊!你们说是吧?”
册册一顿点头,目光一动,落在了钟天慈脸上。钟天慈喝着酒,愣了愣,半天才说:“他的脸……做乐队主唱会很受欢迎。”
册册用胳膊肘捅钟天慈,一脸坏笑:“钟大少爷,你也不差嘛!明年要不要试试双主唱乐队?就像浪子乐队那样?”
钟天慈笑着摇头:“我就算了。”
册册点点头,若有所思:“也对,余晨比你更需要关注,他是那种得不到关注就会死的类型……那个成语怎么说的来着?勾三搭四?鶯歌燕舞?”
pa笑了声:“招蜂引蝶?”
册册一拍大腿,提高了音量:“对!只吸引果儿可不行,还得要公蜜蜂!公蝴蝶!”
余晨苦笑着喝酒:“我们还没有那么大的名气吧?哪来的果儿?”
册册朝余晨竖起大拇指,嬉皮笑脸道:“有没有果儿和乐队的名气没有关係,全凭我们主唱的个人魅力!”
pa笑了声,朝余晨挤挤眼睛,凑近他说话:“之前烂鞋乐队的人找我要你的电话号码,你知道吗?我怀疑他们要挖墙脚,就随口编了一个。”
余晨低头喝酒,低头笑:“你怎么这么像一个封建大家长?”
pa挑起眉毛,看余晨:“我们又没钱请经纪人,我当然是你们所有人的家长啊!”
“报告这位家长!”册册举起手,义正辞严,一口气吐出两个成语,“我要举报你的家庭礼崩乐坏,因为你有两个孩子伤风败俗!”
钟天慈呛了口酒,低下头咳了起来。余晨眯起眼睛看册册,笑得很曖昧:“你想说兄弟乱伦?”
册册皱着眉看他,一副嫌弃的样子,连连摇头:“大家都是文化人,干嘛说得这么直白?”
余晨瘪着嘴说:“直白一点才摇滚啊。”
pa叹了口气,坐在一边揉眉心:“你们两个怎么回事?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停在青春期吗?”他摇摇头,重新举起酒杯,清清嗓子,看着余晨,“我想说,你是全月城最好的主唱,你是摇滚的天才。”
余晨一愣,松开了抓着酒杯的手,笑容一下变得很浅,慢慢凝固在嘴边。pa继续说:“不管怎么说,余晨,谢谢你为portrait唱歌,写歌,谢谢你愿意留在portrait,谢谢你在三年前来到红彗星。”
一直到钟天慈点燃蜡烛,册册把手搭在自己的背上,余晨都没回过神来。他不知道怎么消化这些感谢和祝福,脑袋一片混乱,一会儿想到大雷送他的磁带,一会儿想到养父教他唱的英文歌……至于pa刚刚说的那些话,他听得不太明白,他理解不了。他问自己,是我选择了摇滚吗?不是的。他在心里回答,我只是别无选择。
册册在边上拍了他两下,说:“哥,想什么呢?许愿啊!”
余晨眨眨眼睛,低声说:“我希望我死的时候身上穿着裤子,不要光屁股……”
册册惊呼:“什么??这就是你的愿望??”
余晨点点头:“对啊,我不想死得那么悽惨,很丢人。”
册册小声嘟囔:“那你应该换个愿望吧?比如死在你爱的人怀里,死在你爱的人手上之类的……”
余晨想起施杨曾握着自己给他的摺叠刀,但他只看了两眼,很快就放下了。只有钟天慈……只有他差点掐死过自己,整整两次。死在他手上的感觉怎么样?应该很好吧?那双手会把自己送到上帝面前,送到死去的摇滚巨星身边……他们会和自己说些什么呢?他们也有一则则扭曲畸形的爱情故事,他们也有一个个不正常的,时时燃烧的大脑。如果是他们,一定能理解吧?理解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轮回的起点,新生的起点。死亡是找来一张白纸,在上面随心所欲地涂涂画画,是在教堂里懺悔告解后,从神父那里得到的第二次机会。死亡是重塑。
余晨问出声音:“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听到他的话,册册往后一仰,差点摔了个跟头。pa也愣了会儿,随即问道:“你在开玩笑吗?”
余晨说:“我没有啊,我就是不清楚,不知道。”
册册挠了挠后脑勺,说:“应该就是吃饭的时候想到他,喝水的时候想到他,上台演出的时候还会想到他,比任何人都想得到他的关注?”
pa说:“不一定吧?也有可能是平时一直没有联系,但在你快死的时候,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人,第一串电话号码。”
余晨想了想,问:“还有呢?”
“可能还有……想见他,梦到他,控制不住。”钟天慈轻声说。
册册往上舒展胳膊,说:“哎呀,每个人爱人的方式都不一样吧,我们几个也说不明白的……而且一说到爱这个话题,气氛就好像变得很奇怪,很伤感,我们还是不说了吧?”
pa也摆摆手,发话了:“不说了不说了,寿星赶紧吹蜡烛,切蛋糕了!”
册册起身关了灯。余晨笑笑,低头吹灭蜡烛,四周一下变得很黑,很暗,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碰到的那个算命先生,说他最多隻能活到二十五岁。
余晨闭上眼睛,小声嘀咕:“明年我就二十五了。”
黑暗中,有人握住余晨的手,握紧了。余晨笑出来,掉了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