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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朽木为骨,碎锦为魂
  第四章:朽木为骨,碎锦为魂
  青云镇的夜,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狗吠和稻田里的蛙声。
  沉若冰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摩擦着那张烫金的邀请函。在 1998 年,这张纸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但在她眼里,这更像是一块试金石。
  「若冰,你真的要去省城比赛?」赵芳坐在对面,手里还在穿针引线,眉宇间透着忧虑,「我听说那些大厂出来的设计师,用的都是进口的真丝、喀什米尔,咱们手头这些……」
  她指了指墙角堆放的那些从废品站淘来的、色泽斑驳的纯棉布和涤纶混纺。在「璀璨盃」这种层级的舞台上,材料的低廉会直接扼杀设计的灵魂。
  「材质是骨架,但审美才是灵魂。」沉若冰放下邀请函,眼神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芳姐,你记得镇子南边那个早就停產的『红旗丝织厂』吗?」
  「记得是记得,但那厂子都倒闭五年了,听说里头的东西早就被抵债搬空了。」
  「不,还剩下一样东西没人要。」沉若冰勾起唇角,「那是我们赢过那些国营大厂的关键。」
  隔日清晨,红旗丝织厂废墟。
  空气中瀰漫着陈旧的霉味与金属氧化的酸气。沉若冰踩着没过小腿的杂草,走进了荒废已久的仓库。
  这里确实如赵芳所说,值钱的织机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但在仓库最阴暗的角落,堆放着几十捲被雨水浸透、甚至长了霉斑的「次等桑蚕丝」。
  当年这批丝绸因为染色不均和织造过程中的跳线被判定为废料,一直堆在这里无人问津。
  沉若冰走过去,撕开腐烂的包装,露出里面乾硬、发黄的丝绸。
  「这能用?」随后跟来的赵芳瞪大了眼睛,「这顏色花里胡哨的,跟长了癣一样,拿去做抹布都嫌硬。」
  「这叫『云染』的意外之美。」沉若冰蹲下身,指尖在那不规则的黄斑上滑过,脑海中浮现出 2024 年高端奢饰品牌推崇的「侘寂风」与「缺陷美」。
  在 1998 年,人们追求的是整齐划一、饱满艷丽的工业美感;但在沉若冰眼里,这些大自然与时间共同留下的痕跡,才是最昂贵的装饰。
  「我们要做的,不是洗掉这些斑点,而是利用它们。」沉若冰转头看向赵芳,眼底闪烁着野心的火芒,「我们要用中药草进行二次草木染,把这些斑块变成像水墨画一样的层次。芳姐,去帮我收购一些苏木、梔子和老茶叶。」
  「她真这么说?她要去省城参赛?」张强猛地摔碎了手里的啤酒瓶,脸色狰狞。
  「那是林深秘书亲自送的信,镇上都传遍了。」说话的是张强的弟弟张二强,他刚拿到沉若冰转让(被逼退)的名额,本该得意,此刻却满脸嫉妒,「哥,沉若冰要是真在省城出了名,那两千块钱她肯定能还上。到时候她拍拍屁股走了,咱家的脸往哪放?」
  张强点燃一支菸,烟雾遮住了他阴鷙的眼。
  「出名?那也要她有东西能拿去比赛。」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她这几天一直在废工厂搬那些破烂丝绸。二强,你找几个兄弟,等她们把衣服做得差不多了,给她来个『意外』。」
  「哥,你的意思是……」
  「毁掉一个裁缝最好的办法,就是断了她的手,或者烧了她的布。」张强冷笑一声,「我要让她跪着求我带她去领证。」
  赵芳的小屋里,热气腾腾。巨大的木桶里盛满了深红色的苏木水,沉若冰捲起袖子,双手被染成了洗不掉的淡红色。
  那一捲捲枯槁的废丝,在老茶叶与中药材的浸泡下,竟焕发出一种令人心醉的古朴光泽。原本难看的霉斑,在深红与焦褐色的交织中,变成了如同远山云雾般的意境。
  「天哪……」赵芳看着从水里捞出的布料,惊艷得说不出话,「这简直像是庙里的古画活过来了。」
  「这就是我们要的主题——《回声》。」沉若冰擦了擦额头的汗,「用被遗忘的废料,去唤醒被忽略的东方美学。」
  她拿起剪刀,在那如画般的布料上破开第一道口子。这一次,她不再使用任何现代的拉鍊或钮扣,而是採用了古法盘扣与不对称的掛褶剪裁。
  她要在那群穿着西化套装的评委面前,展示什么叫做真正的「国潮先行者」。
  就在两人沉浸在创作的狂热中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草丛摩擦声。
  沉若冰眼神一凛。那是她在名利场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直觉。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一块红砖头猛地砸穿了玻璃,哗啦一声,碎屑飞溅。
  「着火啦!快救火啊!」外面传来一声充满恶意的尖叫。
  紧接着,一个点燃的汽油瓶被扔进了院子里的晾衣架下,那里正掛着她们辛辛苦苦染好的、尚未裁剪完毕的参赛主料!
  「我的布!」赵芳惊叫着要衝出去。
  「别去!」沉若冰一把拽住她,眼神冷静得可怕,「她们要的是布,你衝出去会受伤。」
  她迅速扫视四周,拎起门后两桶早已准备好的、用来固色的盐水,衝到窗边。
  但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火光映照下,她看到一个黑影正翻墙而逃。那身形,化成灰她都认得——张强。
  沉若冰没有盲目追赶,她动作俐落得像是一名特种兵。她将湿透的棉被盖在火苗上,再用盐水精准扑灭了衣架下的馀火。
  万幸,主料只被烧焦了一个边角。
  「这帮畜生!」赵芳坐在地上大哭,「这可是咱们半个月的心血啊!若冰,这可怎么办?后天就要啟程去省城了,这布烧焦了,花纹全毁了!」
  沉若冰站在火堆旁,看着那焦黑的痕跡,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残馀的火光下,显得既妖冶又疯狂。
  「毁了?」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处焦黑的边缘,「不,这才是最后一道工序。」
  「芳姐,你听说过『火烧云』吗?」沉若冰拿起剪刀,沿着焦黑的边缘开始修剪,「既然有人想烧了我的梦,那我就把这把火,直接穿在身上。」
  她决定改变设计。她要利用火焰灼烧出的自然焦边,结合金线刺绣,做出一种「凤凰涅槃」的视觉效果。这原本只是意境的《回声》,现在多了一股不屈的、暴烈的力量感。
  大赛前夕,省城,东方大饭店。
  这是省城最高规格的地方。金碧辉煌的吊灯、红地毯,以及穿梭其间、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
  沉若冰拎着一个简陋的防水布包,出现在大厅。她的布鞋上还沾着青云镇的泥土,但她抬头挺胸,那股睥睨全场的气场,让门口原本想阻拦的保安竟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沉若冰小姐,请往这边走,参赛者休息室在二楼。」工作人员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藏不住那抹对「乡下妹」的轻视。
  沉若冰刚上楼梯,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垫肩西装、打扮极其摩登的女人,身旁围绕着几名提着高档皮箱的助手。
  「哟,这不是那个在百货商场门口摆摊的小姑娘吗?」女人停下脚步,扶了扶墨镜,语气讥讽,「这种层次的比赛,现在连流动摊贩都能参加了?省城服装协会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
  这人是省城国营第一服装厂的首席设计师,陈曼。前世,她曾是沉若冰仰望的存在,但后来沉若冰才知道,陈曼的所有荣誉,都是靠压榨底下学徒的作品换来的。
  沉若冰停下脚步,目光平视陈曼。
  「门槛的高低,不在于穿什么鞋,而在于脑子里装什么东西。」沉若冰语气淡然,「陈设计师,希望你今天带来的作品,不仅仅是从巴黎过期杂志上抄来的复製品。」
  「你说什么?!」陈曼脸色一变。她确实参考了几本託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刊物,那是她傲视群雄的资本,却没想到被眼前这个乡下丫头一语道破。
  在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男人正靠在雕花栏杆上,手里晃着一杯红酒。
  林深看着沉若冰倔强而笔直的背影,嘴角那一抹兴味更深了。
  「林总,要帮她安排一下吗?」秘书低声问,「陈曼背后有服装协会的关係,沉小姐这样单枪匹马,恐怕会被针对。」
  林深抿了一口酒,目光深邃。
  「不用。她那双眼睛告诉我,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他轻声道,「她要的不是一个席位,她是要把这个旧时代,彻底裁开。」
  音乐响起,这是一场决定命运的走秀。
  前面上场的作品,大多是中规中矩的西装、旗袍或是夸张的泡泡袖,虽然精緻,却处处透着一种对西方审美的盲目模仿。
  「下一位,个人参赛者,沉若冰。作品主题——《涅槃的回声》。」
  随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音响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古琴鸣响。
  那不是专业模特,而是沉若冰自己。因为她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懂这件衣服的灵魂。
  她穿着一身暗红与焦黑交织的丝绸长裙。那裙襬处处是火烧过的痕跡,却被她用金丝勾勒成一朵朵欲坠未坠的云纹。掛脖的设计露出了她光洁如玉的后背,在那斑驳的丝绸映衬下,她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
  这不是一件衣服。这是一个从火堆里爬出来的、带着愤怒与重生的灵魂。
  林深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他看到台上的女孩,在璀璨的灯光下转过身。那一刻,她眼底的自信与狂气,竟比满场的灯光还要耀眼。
  沉若冰看向评委席,目光锐利如刀,声音清冷而坚定:
  「这件作品,献给所有被焚毁过、却依然选择盛开的人。」
  看台下的张强,正躲在阴暗处,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他手中的酒杯被捏得嘎吱作响,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掌控她的机会。
  而这,仅仅是沉若冰登顶时尚帝国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