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危险的距离 (5)
「开会的时候有人骂你？」
我又摇头，吸了吸鼻涕。
「不是刚刚发生的事？」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给出反应。
「要散散心吗？我们可以去公园走一走。」他温声提议，我的心脏却依旧疯狂跳动，「想要的话就左转，我跟着你。」
脑袋闪过无数跑马灯，讨厌或温暖的回忆全交杂在一起，像是加了满满糖浆的柠檬汁，酸得我紧抿唇瓣。
泪水和柠檬皮一样苦涩。
「不用了。」我淡声答覆，「谢谢你来接我。」
只要一开口，嘴巴就不像自己的，想要放声大哭。
书包的背带被我抓得皱巴巴的，它也像是报復一样，把我的指尖磨得发疼。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地正常说话：「我想自己静一静，先回去了。」
我快步离开，罗佳佑没有跟上来。
一路上只听得到冷风从耳旁掠过的声音，再让它们把我的眼泪粗鲁抹乾。
进屋之后，我待在玄关，迟迟没进客厅，脑袋里依旧全是罗佳佑。
我将耳朵贴在门上，十分鐘过去，始终没听见罗佳佑回家的开门声。
当心跳逐渐和情绪一起平稳，方才的骇浪像是什么都没做一样，继续在海面替我映着美丽的月光。
孙北屏不停发讯息给我，一下慰问、一下道歉。
罗佳佑则是如我所说，让我单独静一静，什么都没说。
我垂下眸，失神地回到房间，在戴上眼镜后，又打算用工作逃避生活。
【oops！知理高中校园论坛后台】
编号3230：急问！惹哭朋友该怎么办？如题，我不小心让重要的朋友难过了，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目前她不回我讯息，我也不敢打给她，怎么道歉会比较容易被接受？还是得送道歉礼？需要大家来帮帮我……
以内容和投稿时间判断，有很高的机率是孙北屏发的。
明明知道我会在后台先看到内容，还是决定投稿，是想看我会先发布贴文还是回讯息吗？
我重叹一口气，秉持不能有私心的原则，还是让贴文通过审核。
我拿起手机，发讯息给孙北屏：该道歉的是我。你没做错任何事，也没有惹我生气，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马上已读，像是早就待在聊天室里。
孙北屏：真的？你不是生气我吗？我还以为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孙北屏：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很担心你。
讯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我咬了咬唇，又敲起萤幕。
史漫：抱歉，让你担心了。
孙北屏：没关係啦，我会担心你很正常吧？
孙北屏：啊！我刚刚有去论坛投稿，但既然你没事，那就不用过审了。
史漫：我已经看到也发出去了。我就是看到投稿才过来发讯息给你的。
孙北屏：……我都忘了你会先看到。
我发了一个问号过去，不知道该叹息还是该笑。
我继续审核贴文，每当手机跳一则通知，我的眼神就会瞥过去。
每当我想主动点开与罗佳佑的聊天室，令人窒息的自卑感就会涌上心头，像是夺命的诅咒，让我完全无法呼吸。
即使努力让心安定下来，脑中也会出现无数指责的声音，取笑我不自量力、吞噬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理智。
我晃了晃头，下楼装水，恰好看见回家的妈妈。
「你已经在家啦？我刚刚在门口碰到佳佑呢，你们没一起出门？」
「啊……没有。」听到他的名字，我的心漏了一拍，「班上有事要忙，我们就没有一起放学。」
「这样啊。你们吵架了吗？」脱着鞋的妈妈突然抬眸，眼神带着一丝锐利，彷彿能直接看穿我的心思。
「没、没……」我刚开口就不敢往下说。
根本不需要妈妈拆穿，我自己听都觉得破绽百出。
我的谎言连一张白纸都称不上，而是被揉烂还泡进水里，早就破烂不堪的纸团，一眼就能看到我眼底的心虚。
「朋友吵架很正常，但能不能好好和好就是一门学问了。」
「如果和好后还有疙瘩，那一定是有话还没说开，所以一定要好好沟通，知道吗？」妈妈难得严肃地与我说话。
「那如果说了很多还是有疙瘩怎么办？」
「没办法和好如初也没办法，但至少不要留遗憾。」妈妈拍了拍我的肩膀，「学着接受遗憾也是门学问，你还有很多事情得自己体会，我光说你哪懂？只是看着你和佳佑一起长大，我希望你们从别人身上学到这些，而不是对方，懂吗？」
「……连妈都希望我跟罗佳佑好好的一辈子啊？」
怎么好像只有我觉得我们当不了一辈子的朋友？
「哈哈哈！废话！」妈妈用力拍了我的背，笑得大声，「我还指望你能跟佳佑结婚呢！如果佳佑不是我乾儿子，而是我女婿该有多好？」
她半开玩笑说着，我却红了耳根。
「我们还有疙瘩，你现在说这些干么？而且哪有我搞不定的男人？只有我想不想而已！」我大声反驳，妈妈则是笑到流泪。
「那我就好好看你表现了，『加油』！」她刻意把「加油」和「佳佑」说得接近又模糊，我咬着牙瞪她，她却一下就不笑了，再度开口：「看你没事就好。记得和佳佑好好聊聊，我看他很沮丧的样子。」
我哑口，又听她说几句话后才回到房间。
手机萤幕显示孙北屏发来数则讯息的通知。他好像已经恢復精神，开始会和我东拉西扯，话题不断，最后停在一则让我多看了一眼的话。
他说：史漫，我愿意替你分担所有的难过。
罗佳佑也曾经跟我这么说过。
但那时候的我没有依靠他，因为我所有的难过都是因他而起。
如果我们的友情承载不住这么多的压力怎么办？要是我也将难过的情绪传染给罗佳佑怎么办？因为我太过了解他，所以我知道，罗佳佑一定会受我影响──在知道他为了和我同班去和学校洽谈后，我就知道，他一定也很在意我。
也许还比我想像中更在意、更执着……
我们都不想放手，可是怎么越来越摇摇欲坠？
「为什么我总觉得下一刻就会失去你啊，罗佳佑……」
我望着天花板，抬起手想遮住电灯的光，但刺眼的光芒却穿过指缝，扎疼我的眼睛──像是罗佳佑，怎么也躲不开又耀眼。
与我并肩不是罗佳佑，而是自卑与喜欢。
这样矛盾的感受出自于我和罗佳佑之间──
也是罗佳佑还不知道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