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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跟他拉些家常。”她含糊其辞。
  “看来此法有效,洛娘子若不嫌累,尽可以多说说。”
  “不累,我一点儿也不累。”洛芙连忙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然而,这信号似是昙花一现,那次以后,裴瑛再也没有动静。洛芙都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内心燃起的那一丝希望,又渐渐熄灭下去。
  三日后,洛芙照例在裴瑛床边守着。廊外的夜色已漆黑如墨,洛芙打了个哈欠,正想趴着睡一会儿,就听到外头传来传来稚嫩又熟悉的声音:“阿娘!阿娘!”
  洛芙忙去打开门,门外站着是帛蒲和女儿野娜。
  “野娜,你怎么来了?”洛芙蹲下身,将女儿拥进怀里。
  野娜皱皱鼻子,小脸都皱成一团:“阿娘,你身上的味道好苦。”
  洛芙日日待在这满是汤药味的房中,人都被腌入味了。
  洛芙放开女儿,笑着问:“野娜嫌弃阿娘了?”
  野娜摇摇头,朝里头张望了一下,奶声奶气地问:“裴叔叔还在睡吗?”
  “嗯。”
  “他什么时候能醒?”
  “阿娘也不知道。”
  “我能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洛芙牵着女儿朝裴瑛走去,越靠近,那苦味就越浓。
  “裴叔叔每天都要喝这么苦的药吗?”野娜的小鼻子皱得更深了。
  “是啊,人生病了就要喝药。”
  “裴叔叔他要睡多久呢?”
  洛芙摇摇头,有些无奈:“阿娘也不知道。”
  野娜小小的粉团子似的手拉起裴瑛毫无知觉的右手,轻轻扯了扯:“裴叔叔,你快点儿醒吧,你不醒,阿娘都不陪我睡觉了。”
  说着说着,委屈涌上来,野娜眨巴着眼,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阿娘,我还是想你回去陪我一起睡。”
  洛芙蹲下身,心疼地抱着女儿:“怎么啦,米娜陪你不好嘛?”
  野娜瘪着嘴,带着哭腔:“阿娘好几日没陪我睡了,我想阿娘了。”
  帛蒲站在一旁,语气隐隐有些不满:“阿芙姐姐,他身边难道缺人伺候吗?你何必要这么辛苦。”
  洛芙摇摇头,轻声道:“我没做什么,只是陪他说说话。”
  “回去歇一晚罢,姐姐。”帛蒲没说出口的是,他也跟野娜一样,想她回家,否则家里总像是少了什么,格外冷清。
  “还有姐姐的铺子,已经重新修缮好了,我已经里里外外都整理了一番,跟原先没甚么差别。姐姐得空可以去看看。”见洛芙犹豫,帛蒲又出言争取。
  见女儿一脸的委屈,帛蒲又言辞恳切,洛芙回头看了看裴瑛,那张脸依旧苍白,毫无生气,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急不得。
  她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去门外等我,我收拾一下,现在就随你们回家去。”
  洛芙没甚么行李,随手拿了几件衣物就要走。临走前,洛芙又不放心得折返回来,替裴瑛掖了掖被子。
  她看着他,目光复杂,随后,她忽然恶作剧一般,在裴瑛耳旁低语道:
  “方才你女儿叫你快点儿醒,你听到了吗?”
  说完,她转身离开。
  她没有注意到,床榻上的人那细长的睫毛,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了颤。
  第53章 日与夜 他们关在房中整整三日三夜…………
  洛芙确实也累了。回到家中, 她草草洗漱一番,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不多时, 两人便一齐沉沉睡去。
  翌日, 洛芙去了一趟瓷器铺。这段时日她无心照料店铺, 都是米娜帛蒲兄妹在帮忙,洛芙心中过意不去。
  原本以为铺子早已面目全非, 却不想那些存放在窑厂的瓷器已尽数运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梨木架上,铺内也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米娜正忙得脚不沾地, 洛芙连忙上前一齐招呼商客。一晃,半日过去了, 午后恰好是商客稀少的时段, 洛芙托腮望着远处,有些心不在焉。
  一旁的帛蒲看到姐姐那不经意微蹙的眉,还有脸上淡淡的忧愁, 尽管心中不舍, 可少年挣扎许久, 仍是说出口:“阿芙姐姐,你若是心中牵挂, 便去罢,这里有我。”
  洛芙的眼睛一亮:“可以吗?”
  帛蒲见到她的笑颜,忽然想通了, 他要的不是姐姐, 他要的,是姐姐永远欢愉。
  “嗯,你去罢。”帛蒲再一次坚定地说。
  洛芙颇为感动地朝帛蒲点点头, 随后匆匆整理衣襟,转身离去。
  帛蒲看着姐姐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知道,这一走,她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洛芙熟门熟路来到都护府,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见屋内空荡寂静,唯有纱帘被风轻轻掀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洛芙心头一紧,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奇怪,往日总有人守在榻边,今日怎会如此冷清?
  正疑惑间,她赫然发现,裴瑛的床榻竟也是空的!
  洛芙瞳孔骤缩,快步上前,伸手抚过空荡的被褥,慌乱四顾:“裴瑛?裴瑛!”
  就在她转身欲唤人之际,一具高大清瘦的身躯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那怀抱带着清冷的药香。
  是裴瑛常喝的汤药的味道。
  “在找我吗?”头顶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洛芙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
  “你……你醒了?!”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裴瑛将她搂得更紧,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芬芳:“嗯,醒了。”
  洛芙不放心地挣开他,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他面色仍显苍白,唇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如星,不再涣散。
  她终于放下心,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若不是阿芙给我那么大的惊喜,”他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湿润的脸颊,“说不定我真就沉睡不醒了。”
  自从昏迷后,裴瑛仿佛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中,寒风刺骨,孤身一人。
  起初,他意识混沌,如坠雾中,渐渐地,他想起自己是谁,想起早逝的双亲,最后,想起那个刻在他心上的名字。
  洛芙,洛芙……这是他对人间最后的牵挂。
  他曾想为了阿芙拼命挣脱这个无边无际的梦境,可转念又想,她不愿见他,又何必醒来?
  于是他任由身体轻飘,意识涣散,一点点沉入虚无。
  直到快要彻底失去意识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漫天的雪,轻轻唤他:“裴哥哥……”
  那声音断续微弱,却如惊雷炸响。他努力凝聚神识,终于听清——她在讲儿时往事,问他是否觉得她烦。
  怎么会?他心中辩解。那些年,她每日来裴府读书,是他枯燥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她又说起被他丢弃的礼物、被拒的告白、他不告而别的夜晚……他心中愧疚如潮,泛起阵阵苦涩。
  少年时的他太过傲慢,太过自持,若能重来,他定会早早牵起她的手,不让她伤心难过。
  谁知说着说着,她又忽然告诉他:“我要随林侃之回长安了。”
  裴瑛在一片白茫茫中猛地睁眼,想站起,想呼喊,却发不出声,动弹不得。唯有胸口剧烈起伏,痛得几乎窒息。
  他几乎绝望……阿芙,你随他去吧,反正我困于此地,永无出头之日。
  林侃之至今未娶,每年清明,他都能在阿芙墓前与林侃之相遇,两人免不了是一番唇枪舌剑。
  虽不愿承认,但那人,或许真的是她的良配。
  可就在他闭眼认命之际,随着女童叽叽喳喳的声音落下,阿芙的声音再度响起。
  “方才你女儿叫你快点儿醒,你听到了吗?”
  “女儿?”
  他猛地在冰天雪地中站起,脑中轰然。
  那是他的女儿?!
  不,不可能,他不曾逾距……不对!裴瑛猛然想起那日中秋,那场荒唐的春/梦,那温香软玉的触感……
  原来那不是梦!
  他真的,占有了她!
  怪不得自那以后,她看他的眼神那般复杂,那般哀怨。他竟醉后无状,还不自知!
  “阿——芙——!”他在雪白世界中嘶吼,天地随之崩塌,黑暗渐渐退散。
  他终于睁开眼,醒了过来。
  醒来第一刻,映入眼帘的是木色的床顶。
  一旁的侍从见裴相苏醒了,皆是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去请罗太医。
  罗太医闻讯赶来,抚掌道:“菩萨显灵!老天开眼!老夫这就去告诉洛娘子!相公不知,您昏迷这月余,全是她衣不解带地照料……”
  裴瑛却苦笑:“这时候,她已启程回长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