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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不是她过于敏感,总是感觉月悬的目光时常停留在她身上。
  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了半天。
  窗外日头正好,秋风朗朗,明落却跟屁股长了刺一样,实在待不下去,便将视线投向外头骑马随行的护卫,最终落在勉强算认识的钟武身上。
  “钟大哥……”她刚开口,就见钟武浑身一震,表情变得格外奇怪,抢着说道:“姑娘有什么吩咐,叫我名字就行!”
  明落本想着求人帮忙,嘴甜一些总没错,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不等她解释,身后马车里传来月悬温和的声音:
  “怎么了?”
  明落回头,迟疑道:“我就是在马车里待得闷……想让钟武带我骑会儿马。”
  钟武哪敢应承,当即利落下马,将缰绳递上:“姑娘自骑便是,我跟车夫挤一挤。”
  月悬也没有再说什么,显然是默许了。
  队伍暂时停下,众人目光皆聚在她身上。明落有些尴尬:“可是……我不会骑马。”
  对于古代人来说,骑马是行走江湖必备技能,但对于现代人来说,却是种奢侈的消遣。她一个普通高中生,不会骑也很正常吧?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什么稀奇物种一样。
  “你……不会骑?”月悬的表情古怪,语气十分意外。
  明落有些羞恼:“算了!我自己出去转转。”
  反正她的轻功比马快多了,才不稀罕呢。
  “等一下。”月悬却先一步拉住她手腕,“无妨,不会便不会。我带你。”
  明落回头,迟疑地道:“你……”
  她看向他的腿。
  “不碍事。”月悬话音未落,已运劲带她掠出马车。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月悬在她身后稳稳落座,右手环过她身前控住缰绳,轻轻一抖,马儿便小跑起来。
  明落感觉很新奇,不过骑马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她起初被颠簸得身形微晃,但很快就找到了技巧,稳住了重心,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见她适应,月悬足跟轻叩马腹。马儿渐渐加快速度,将车队远远甩在了后面。
  明落一开始想骑马的目的是避开月悬,现在人却在身后咫尺之间,算是大失败,但迎风驰骋的快意,依旧让她眉眼舒展,很舒畅很开心。
  她低头摸摸枣红马漂亮的鬃毛,夸赞到:“马儿好棒!”
  身后传来月悬低低的轻笑,随即化作几声压抑的轻咳。明落这才想起他还是个病患,忙道:“慢点吧,钟武他们都赶不上了。”
  “他们跟得上,”月悬嗓音温和,“只是……故意落远了些。”
  明落一开始没听明白,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脸有点黑:“什么嘛,他们应该都认识你已故的妻子吧?为什么要这样……”
  月悬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其实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认为眼前这个小姑娘就是去世已久的慕情。他们都以为他是在移情,心里或许多少会有些想法,只是他是师兄、是上官,他们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就已经下意识地给他创造空间。
  “唉,你放我下去吧,跟你在一块儿总是怪怪的……”她小声嘟囔,“感觉在给别人当替身。”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月悬手臂微收,将她护在怀中,不让她离开,“你……愿意听我说一说她吗?”
  明落确实有几分好奇,纠结片刻还是道:“那你说呗。”
  月悬略整理了下思路,决定还是从那或许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说起。
  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悠悠然沿着官道前行。明落坐在马背上,和身后的月悬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听他讲述一段关于师兄妹的青梅竹马恋爱故事。
  一开始还好,后面越听越不对劲起来。
  “等、等等……”明落惊诧地打断,“你是说……她死了,然后又回到了你身边?”
  说好的真实八卦,怎么突然变成神话故事了?
  “不止她,”月悬的声音很轻,“我也死了。”
  明落觉得脑浆都要被这剧情烧干了,捋了半天:“你的意思是……你和她在另一个世界死了,然后她又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把你在那个世界的一部分魂魄也带过来了?”
  “只是我的猜测。”月悬道。
  “你疯了吧?”明落喃喃,“……我认真听了半天,你编故事耍我呢?这怎么可能?人家山海经都不这么写。”
  她深觉被戏弄,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去。
  月悬轻轻按住她,“我并非骗你,若真不可能发生,那你呢?你是怎么来的?”
  明落一下就被他问住了,脑子空白了半天,最后决定把问题丢回去:“弄了半天,你是要审问我的来历?”
  “并非如此,”月悬语气有些无奈,“虽然我确实很想知道,但你若不想说,我也不会强求,只是……验证一下,你的来历确实特殊,是吗?”
  明落心头警铃大作,急切地想要跑路。太可怕了,不愧是专业干审讯的,她感觉她再待下去底子都要掉了。
  “说好只说她的事情,不许问我的。”她试图挣脱,“反正也说完了,我走了。”
  “并没有说完。”月悬手臂纹丝不动,继续道,“我还想告诉你,她……情况有些特殊,患有很严重的失忆症,所以有时会记不清事情。”
  明落咂摸着这句话,终于回过味儿来,脸色有点黑:“弄了半天,你还是怀疑我是那个什么慕情?”
  月悬沉默片刻,柔声试探道:“落儿,有没有可能……你只是忘记了。”
  “不许这么叫我!”明落炸毛。
  “好,”月悬立即温声安抚,“不这么叫了,你别生气。”
  明落心口怦怦乱跳着,她觉得很烦躁,用了点力推开他,翻身跃下马背。
  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忍不住自证道:
  “我没有失忆,从小到大的记忆都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遗漏,更不可能认识你。”
  她咬了咬唇,“再说,你自己说的‘已故妻子’,按你说的逻辑,就算是能三生三世重续前缘,也得是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关我什么事?”
  月悬也一时沉默了,片刻后道:“冒犯一句……她左肩锁骨下有一处特殊的印记。你身上或许也会有,但……也可能没有。”
  他话未说完,明落就有些变了脸色。
  于是月悬明白,游仙印还在,这确实是她。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他试探着去拉她的手腕,却被轻易躲了过去。
  这次明落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运起轻功,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道旁林野之中。
  月悬本想去追,可他伤还没好,疼得顿了一下,再抬头她已经跑没了影。
  钟武在后面察觉不对,加快速度追了上来,急急扶住他:“公子?出了何事?明落姑娘怎么走了?”
  月悬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出神,“我……真的找到她了。”
  明落一口气跑出去数里,到了一处僻静河边,才停下了脚步。
  她脑子里有点乱,因为月悬确实说中了很多。
  她是一年多以前在这个世界醒过来的。此前,她只是一名很普通的高中生,因一场意外车祸失去意识,再睁眼时,已置身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她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棺材里,除了嘴巴,身上哪儿都动不了,身边唯一的生物就是几乎融入黑暗里的明绝。
  他告诉她,他们是鬼。
  明落一开始很害怕,但人的阈值是可以不断提高的,心里那根玹绷着绷着就松了……
  然后她发现明绝人不错,他们不仅同姓,名字也很像,而且他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很好欺负,问什么答什么。
  他们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年,他告诉她这个世界的常识,教她调用身体里的能量,直到她能在阳光下自如地行走。
  明落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指尖轻扯衣领,向一侧拉开,露出半边肩膀,上面有一个复杂的金色图案,纹路像是隐藏在皮肤之下,仿佛还跟随呼吸缓慢流动着。
  明落问过明绝这是什么。他说是鬼王印,能让魂魄凝实,并获得强大的力量。后来接触到鬼王教,她问他这是他们弄的吗?明绝又说不是一回事。
  明绝惜字如金,很多事并不言明。明落后来也见过一些鬼魂,猜测她与他们是不一样的,但从来不愿去深入探究这个问题,只一心想着要找到路回家。
  但现在突然有人言之凿凿说她是另一个人,而且她身上那些隐秘的事情,他也说得很准……
  不对!
  明落突然反应过来,就算一样又如何?这鬼王印她能有,就不许别人有吗?或许她们只是情况类似,又或者……难道自己过来时占据了那个慕情的躯壳?
  也不对。她也没有躯壳,现在的身体不过是力量凝实的结果,难道灵魂还能被人夺舍吗?
  明落感觉自己陷入一团乱麻中,怎么想都不对劲。最后她决定不为难自己,不管怎么说,她的记忆完整真实,她就是她,不是别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