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悬拉着她的手,神情十分歉疚:“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没事的,你去休息一会儿。”
这些天来,他们虽然没有明说,关系却亲密了许多,月悬牵她手也越发自然大胆起来。
“没事,我又不是人,休不休息都一样。”
这样的对话,这两天也反复发生。
一听她这么说,月悬的神色便明显低沉了下来,轻声道:“落儿……”
明落就受不了他这幅可怜样,妥协道:“好好好,我这就去睡。”
她转身躺到房间另一侧的软塌上,闭上眼睛,明显感觉到月悬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很久很久,直到大概以为她睡着了,才有淅淅索索的细微声音响起。月悬拿过床边放着的拄拐,撑着站起来,没有动用任何轻功,缓慢地在房间里练习行走。
明落确实如她自己所说,睡觉或不睡其实也没太大的差别,但此时听着安静房间里,拄拐落在地面上,细微而规律的声音,竟真的不知不觉睡着了过去。
月悬在瑶光谷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伤势渐渐好转。
明落始终陪在他身边,每日陪着他复健,看着他一点点恢复行动能力,脸上神色越来越轻松,笑容慢慢变多,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这段时间里,她也在瑶光谷混熟了,几位长老听说是她提出这种刨开血肉,治疗骨骼的惊世骇俗的方法,对她也极感兴趣,没事儿就拉着她交流探讨。
明落对医疗知识其实了解并不算多,但很多现代广为人知的医疗理念、思路和方法,依然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启发,让她在瑶光谷极受欢迎。
甚至谷主奶奶还极力邀请她加入瑶光谷,一天要说三四遍,明落热情难却,只好求助月悬,才成功把她挡了回去。
在瑶光谷的日子,算是这么久以来,他们过得最平静、最安逸的日子。
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腥风血雨,没有纷争与伤痛,只有清幽的环境、浓郁的药香,还有彼此的陪伴,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月悬坐在药田旁边的石凳上,旁边放着一根辅助的拐杖,看着明落带着谷主养的三花猫在药田里抓虫子、赶蝴蝶,有种幸福得像是在做梦一般的感觉。
他轻轻抬手,抚摸着自己逐渐痊愈的膝盖,眼底满是温柔与庆幸。
他是何其幸运,又何德何能,能够遇见她。
这般平静的日子,一晃便是半年。
月悬的恢复进度远超预期,已然能够独立行走数百米,不用再依靠拄拐或旁人搀扶,整个瑶光谷的人都为他高兴,时常有人送来祝福和滋补的汤药。
可就在这时,明落却渐渐变得沉寂下来,没了往日的活跃。
她从开始常说自己不需要睡眠,到后来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
起初,月悬还心存侥幸,以为她这段时间太过乏累了,需要恢复一下精力,便在她房间里守着,见她醒来后一切如常,才渐渐放下心。
直到一日中午,阳光正好,明落帮着夏知春在院子里晒药材,指尖刚抓起一把甘草,身子便猛地一晃,毫无预兆地昏睡过去。
院子里还有几个来帮忙的瑶光谷弟子,见状都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要上前查看明落的状况。
夏知春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弟子们身前,轻声道:“或许只是乏累过度,我带她进去休息,你们忙完就各自回去吧。”
夏知春的医术即便在瑶光谷,也是数一数二的,自然没有人质疑她,神色担忧地点了点头,各自继续忙碌。
夏知春把她抱回房间,神色立即沉了下来。
她早已知道明落目前的状态,但平时她控制得很好,行动和体征与正常人无异。但此时,她的身体却轻得反常。
夏知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神色越发凝重。
月悬听闻动静匆匆赶来,看到床榻上昏睡的人,心脏猛地一揪,声音发紧:“母亲,她怎么了?”
夏知春回头,眉间紧皱:“我也不清楚,只是刚才突然昏睡过去,而且似乎……状态不太对。”
明落的状态本身就非常玄妙,她的身体并非真正的实体,而是魂魄凝聚而成,与体内的游仙印相互依附,瑶光谷的医术再高明,也对她这种魂魄层面的异常,束手无策。
月悬没有说话,在床边坐下,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和额头,触感微凉。
他的手迟疑了片刻,向下轻轻拉开了她衣服的领口。
第59章
衣服散开,露出莹白的肩颈和锁骨部位。
月悬观察着那个仿佛在流动的金色图纹,问夏知春:“母亲……你有没有觉得,游仙印的纹路,好像变浅了。”
夏知春凑上前,仔细观察许久:“似乎是有一点……”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上次她看到这个印记已经是半年多以前了,印象虽然深刻,但一些细微的变化还是难以辨别。
月悬心中的不安慢慢扩大,当机立断道:“母亲,我要带她回京城。”
她的身体还在眷王府中,或许回去以后,情况能得到改善。
夏知春道:“我跟你们一起。”
事不宜迟,他们当即收拾行囊,与谷中人告别,连夜动身回京。
月悬一路上都守着明落,紧紧握着她的手,心中暗含期盼。
可这份期盼,终究还是落了空。经过半月的颠簸,车马抵达京城眷王府,明落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月悬日日留心观察,终于确定,明落身上的游仙印确实在慢慢变淡,这很可能意味着……她的力量正在逐渐消散。
有时候,月悬坐在床榻边,看着明落苍白如纸的睡颜,总觉得她的身影在一点点变得透明,身子也越来越轻,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失不见。
他不敢细想后果是什么,只能翻遍所有相关资料,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停止或逆转这个过程,可大部分方法,都毫无效果。
这一日,慕情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昏暗、寒冷的环境里。
这让她感觉到了一丝熟悉。
她觉得自己这次应该睡了很久,感觉脑子转动得十分迟缓,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慢慢转头,发现这是一处圆形的空间,并不大,但似乎很高,周围墙壁由厚厚的冰砖砌成,上面挂着几盏壁灯。也不知用的什么材质的燃料,焰尾微微发蓝,看起来一点也不暖和。
空间里十分空旷,除了她身下的一张小床外,只有中央有一座同样用大块冰砖砌成的台子,上面静静地陈列着一座冰棺。
冰棺晶莹剔透,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着刺目的红色衣物。
那抹红,是这处冰冷昏暗空间里,唯一的暖色。
明落愣了一会儿,先是茫然,然后顿悟,在看到月悬背对着她,双膝跪坐在棺椁前不知在干什么的时候,又转成了愤怒。
她感觉自己身上一下充满了力气,唰得一下起身,然后轻飘飘地从床上飞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月悬听到动静转头,恰好与悬在半空中的明落对上了眼。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愣,房间里瞬间陷入沉默,气氛略显几分尴尬。
明落绷着表情,调整自己的状态,缓缓控制着身体,落回了地面上。
她决定先发制人,快步走到月悬身边,不等他开口,便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怒道:
“你干什么?膝盖又不要了?这是我好不容易治好的腿,你问过我了吗?”
月悬:“……我只是蹲着累了,换了个姿势,下面垫着软垫呢,你看。”
明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地上放着一个厚厚的棉垫,只是之前被他的衣摆遮住了。
她心中的怒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身上的力气也仿佛瞬间被抽干,精神重新萎靡下来,蔫巴巴地说道:“那也不行,这地方这么冷,我都不想待,赶紧回去。”
月悬看了一眼地上再次失败的阵法,垂眸牵住她冰凉的手:“好,我们回去。”
两人并肩走出圆形空间,穿过一条狭长昏暗的隧道,又上了很长的台阶,才终于回到地面上。
此时外面正是正午时分,阳光十分浓烈,金灿灿地洒满整个花园。
月悬打开门,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室内,照出空气中飘浮的微小尘埃。
明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看着外面的阳光没说话。
月悬也没说什么,走到屋中角落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来到她身边打开。
明落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站到了伞下。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贴着他往前走。
月悬脚步一顿。“落儿……”
他的声音很低,明落却从中听出了极度压抑的痛苦,她甚至怀疑他哭了,偏头去看,发现没有,只是眼眶红得很厉害,脸颊似乎也消瘦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