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在不幸福的家庭,幼时不被父母关怀,盛繁比同龄人早熟得多。
成熟到提起原生家庭时已经不会伤心的程度,因为他知道这里没有人会因为可怜他,就赐给他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但他又很聪明,会利用旁人的怜悯。比如他们对门住着一个意外丧子、孤苦伶仃的老奶奶,每次父母在家里吵翻了天,把锅碗瓢盆都往外乱砸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今天没饭吃,就会去敲响奶奶的门。
奶奶心疼他年纪小,每次都会让他进去。包括最后盛繁决意要离开时,有些手续单凭一个未成年人无法完成,是她帮助了他。
一朝出走,此后数十年,盛繁都在努力打拼,好像只要他足够拼命,就能跑过那个不幸福的童年。
“我一开始很讨厌他。虽然我心里明白,这只是一本完全虚构的小说,他的经历都不是真实的,但我还是讨厌。”
在盛繁看来,季星潞生来就享有一切,优渥的物质,家人的关心,朋友的陪伴,还有一个亮闪闪的理想,幼时就已经埋下,哪怕最后没能实现,但也能支撑他走过这么多年。
对比之下,盛繁惊奇地发现,自己真是个完全没理想的人。他不是个幻想家,做的事都只为了功利的目标,时间长了,物欲得到满足,心灵却更空虚。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我觉得我懂得肯定比他多,见识也更广,所以我从来没想过,我能从他这里学到什么。”
盛繁说着,忽然露出笑容,俯身压低,吻了一下季星潞熟睡的侧颜。
“但我知道一件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心安。”
好像他此前几十年的人生,都是在进行无意义的苦旅——直到遇见季星潞。
喧闹也好,争吵也罢,不管怎样,漂泊的心总算有了归处。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盛繁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而不是生硬运转的一台机器,隔绝整个世界的声音。
季星潞闯入他的世界后,他的世界才开始开花。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奇特的颜色都有。
回头一看,灰蒙蒙的天变得澄蓝,脚下的野草地上,有兔子在摘浆果,有小鸟在歌唱,还有许多东西在这里胡乱走来走去……乱七八糟的,盛繁也说不清楚。
但他不觉烦躁,他喜欢这样的生活。
喜欢,有季星潞存在的生活。
“……唔。”
季星潞被他弄出的动静吵醒了,迷糊睁开眼,问了一句:“盛繁?你在干嘛呢……”
“吵醒你了吗?”
盛繁摸他的脸蛋:“没什么事,你睡吧。”
季星潞把他的手抓在手里,才肯继续睡去。
午后的时光静静的,很长很长。
独属于他们彼此。
——
三日后。
“boss,这是咱们这次合作的背调资料,您过目一下。”
盛繁接过沈让递来的资料,象征性看了一眼,点头:“做得不错,这次项目你有信心吗?”
沈让“嘿嘿”一笑:“嗯,应该有吧?过完年刚回来,咱们要是能拿下一个大单,也算新年开了个好头了。”
“对了,boss,”沈让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变,“那个,季哥他,是真的不来上班了吗?”
“嗯,”盛繁收好资料,摆弄手机,“怎么,你很上心?”
“不不不!我哪儿敢呢?我只是好奇,他是自己不想来,还是……”
生了病呢?
沈让不敢细想,他只听季星潞依稀说过,貌似是生了病,而且是难言之隐,每次提起这茬,季星潞的话就少了很多。仔细想来,该不会是……
“行了,瞧你那愁眉苦脸的样,我什么话都没说,你能少脑补吗?”盛繁把资料还给他,笑笑说,“还是你觉得,我照顾不好他,需要你们去帮忙关心关心了?”
“啊不不不,我也没这个意思!”
沈让抓紧赔笑脸,唯恐他再给自己扣帽子:“既然您这样说,那我也放心了。我还有方案没改完,就先去忙了!”
说完,沈让一溜烟跑了,估计是跑去跟别人知会消息,说季星潞没有大碍。
虽然大家都在职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很正常,动真情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盛繁摇摇头,不去管他们,打开手机,点进一个特殊的app,视频画面立刻跳了出来。
正是家里的监控录像。
他告诉季星潞,只在卧室里装了。事实上,除了卧室,客厅、卫生间、走廊,乃至房子外部,都无孔不入设置了监控。
原因无他,季星潞总说一个人在家里没安全感,他也一样。
要不是季星潞不情愿,他巴不得在公司里把季星潞安顿下来,随便拎一层楼出来改装,季星潞吃穿用度刚好还能照顾,而且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也不用担心出什么意外。
但是不行,季星潞不愿意的。
盛繁翻看监控,发现季星潞不在卧室。
他眉头轻蹙,继续往后翻其他地方的监控录像,最后发现人跑到后院去了。
院子挺大,旁边放着一张带伞的躺椅,是昨天盛繁给他装好的。
季星潞两个小时前躺在上面晒太阳,吃水果,后面盖着被子睡了。这会儿就跑到栅栏旁边,开始鼓捣他的工具。
盛繁给他带了一整套工具,有小型的钉耙,顶端太尖锐了,盛繁不肯拿给他,只给他一些铲子和翻土的简易工具,用着不太趁手,但也勉强能用。
画面里,季星潞一直背对着他,默默蹲在墙角。盛繁看着他挖呀挖呀挖,终于挖出一排小坑,然后摸到旁边的一袋种子。
种子也是提前准备好的,用小袋子分装着,一袋就是一棵花。季星潞慢慢数着坑,把它们一个个精准投入土坑中,再用铲子填埋上,浇一点水,大功告成。
做完这一切,季星潞却还没有离开。盛繁又看见,他用脏兮兮的手,拍了拍其中一个土坑,弯下腰去,清晰的话音传进他耳朵里:
“我看不见你们长得怎么样,你们也不要太害羞,快点长出来好不好?”
“说起来,我怎么感觉我养什么都养不活。以前姑姑送给我一盆芦荟,生命力本来很顽强的,结果我居然都把它养死了,你们还是这么贵的花,一定不能死啊!不然就要浪费好多钱了,你们听见没有?”
盛繁听得发笑,哪儿有人好端端去威胁花的?
回去得在花坛前加个摄像头,不然盛繁只能看见他的背影,感觉要错过好多东西。
安抚好种子情绪,季星潞慢吞吞站起身,摸索着进门了。
家里没有台阶,肉眼可见容易撞伤摔倒的地方,盛繁都用保护垫包圆了。
季星潞不喜欢用盲杖,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真是个盲人了,伸着手在周围摸来摸去,一路摸回自己的卧室。
洗完手,季星潞躺回床上,怀里塞着玩偶。
他已经睡过午觉了,这会儿不觉得困,又不想听歌。无聊的时候,季星潞就想找人说说话。
季星潞想到了盛繁留给他的监控。按照盛繁的说法,自己可以随时找他,但是……季星潞有点犹豫。
他不知道,盛繁这阵会不会在忙?会在开会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安排?手机有没有在身边呢……
要不还是不说了。季星潞叹了口气,身体蜷成一团,又想再睡一觉,说不定一睁眼,人就回来了。
这时,头顶传来含笑的声音,在呼唤他:“季星潞。”
“……嗯?”
季星潞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看不见他,但也扭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我、我在。”
他回头,刚好面对着床头处的摄像头。神情茫然,但又明显是开心的。
盛繁经常会想,要是季星潞有条尾巴该多好呢?高兴起来的时候,尾巴肯定一晃一晃的。
季星潞有点开心,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怀里抓着玩偶,问:“你没在工作吗?你是不是在摸鱼?”
“什么意思,难道你在我公司不是这么干的?”
“那怎么能一样!我一个月工资才那点数,你用香蕉的价钱,就只能买到猴子!”
盛繁:“……”
都什么跟什么?谁家好人香蕉能卖五万块钱。
盛繁又问他:“在家无聊吗?不知道做什么了。”
季星潞点点头。
“我能做的就那些……我刚刚去把花园的土松了,种了花。我种的是月季,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能开。”
“会开的,春天马上来了,你再给它们浇浇水施施肥,就会长得很快。”
季星潞“嗯”了一声,空气安静许久,他忽然又开口:“盛繁。”
“我在,怎么了?”
“你现在旁边有人吗?你在忙吗?”
“忙的话,就不会这样跟你聊天了。他们都不知道这事。”
季星潞低下头,支支吾吾。
“我想、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