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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综合其它 > 呼吸有害 > 第76章
  方亦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你怎么会有这个?”
  答案明明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就如同破土的春芽,在他脑海里清晰无比地生长出来。
  可“猜到”和“亲耳听到”,隔着千山万水。听沈砚亲口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混合着荒谬、震动、酸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依旧会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头晕目眩。
  黑暗中沈砚的脸部轮廓僵硬了一瞬,有点不是很自然地别开脸,过了一会又转头回来,抬手想要把护身符从方亦手里拿回去,可是手要碰到的刹那又颓然落下,重新垂回身侧。
  沈砚很低声说:“就是捡回来而已。”
  他说得那么随意,说得像是东西掉地上,然后他顺手弯腰拾起来。
  可是方亦记得很清楚,小区垃圾桶为了防止有人翻捡可回收物卖钱,桶盖通常都是上锁的,只留一个窄窄的、倾斜的投放口给路人丢垃圾,要把手伸进去已属不易。
  方亦很难想象那天穿着风衣的沈砚,蹲在垃圾桶边往外掏东西的画面,也不知道保安有没有把他当精神病患者。
  “我后来慢慢开始明白,你寄希望于护身符的感觉。”
  人究竟在什么时候,才会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这些无法用概率学和逻辑学解释的、虚无缥缈的事物上呢?
  大概是已经穷尽所有理性方法,不知道该怎么做,很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剑走偏锋,用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来获得一点心灵慰藉,和……继续向前走的勇气。
  这或许是沈砚第一次对“迷信”这种东西,产生了一丝迟来的、近乎谦卑的理解,不是认同其原理,而是理解了其背后那份沉重而无处安放的心意与惶惑。
  雨声淅沥,空气安静了一会,方亦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选了这条路进山,工作人员说的吗?”
  “我打你的电话没办法打通,到县城的时候,县城的工作人员也没办法联系上进山的司机。”沈砚从刚才那种微妙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语气回归到叙述事实的平稳,“后来工作人员给了我一张手绘的地图,说一共有十二条路,大概率你们会走省道。”
  方亦打断他,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但这不是省道。”
  狭窄,崎岖,一侧是陡崖,显然是条便道,或者说,废弃的老路。
  “当时工作人员说,如果你们走的是省道,该早就抵达目的地或者至少出山了,如果迟迟没有消息,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省道上遇到了无法通行的障碍,被迫改道了。”
  十二条可能的路径,即便排除掉那条看似最有可能、实则已被证明行不通的省道,也还剩下十一条。
  沈砚要在完全没有其他信息的情况下,从这十一条路中,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找到他们。
  十一分之一的概率。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指引吗?方亦看着手中的桃花符,有些默然。
  很小的布包,有点旧了,距离方亦当年怀着隐秘的期许,从那个香火冷清的小破庙里求来,已经好多年光景,现在又一次被方亦被捏在手心里,逐渐被体温浸得暖了一点。
  方亦垂下眼,近乎无声地、在心中默念了几句《佛说七俱胝佛母心大准提陀罗尼经》,虽说道教符箓与佛教经咒并非同源,此时此刻,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向哪路神佛表达感激。
  “这种十一选一的巧合也给你碰上……”方亦的嗓音依旧沙哑,带着一点极淡的叹息,”你这手气……到时可以去敲一下老虎机,可能真的能够中大奖,或者有空去赛马会随便指一匹下注,也许就爆冷了。”
  “……”
  沉默。
  沈砚没有接他的话,叫方亦开始怀疑,自己说话是不是真的很容易冷场,他很轻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沈砚的小臂,小声问:“你怎么不说话。”
  沈砚并没有分神,目光垂垂看着方亦,犹豫了一下,说:“……也不算巧合。”
  方亦怀疑沈砚要开始给他讲严谨的路径概率分析,他也很乐意听沈砚剖析思考的过程,反正这个时候外面下着雨,他们被困在这里,也没有太多事情可以做,于是很自然地追问:“那你怎么判断出我们的行径路线的?”
  “……”沈砚又不说话了。
  方亦靠着他,轻伤后的疲惫和寒冷交织,意识又开始有些昏沉,因此并没有立刻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握住方亦的手,很谨慎地开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方亦原本有些发散的神志慢慢回笼,对沈砚的语气感到不太对劲,于是也同样谨慎地回应:“那你先说。”
  沈砚眼神落在方亦脸上,先预判了一下方亦的表情,才说:“我有你的位置。”
  “手机查找功能吗?”方亦第一反应是这个,努力回忆自己什么时候在沈砚的设备上登录过自己的账号,但似乎没有太深刻的印象,而且,“没有信号的时候也能做到查找吗?”
  “不是。”沈砚很快否认,声音低沉下去,“不是那种查找功能。”
  “那是什么?”方亦追问,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隐隐流动。
  “就是……”沈砚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亦的手背,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拖延时间,“单纯的定位。”
  “什么叫做单纯的定位?”方亦听沈砚回避的语气,刻意追问。
  “……”沈砚把方亦的手握得更紧一点,“我之前在你手机里面装了一点东西……嗯,芯片。”
  可能是想要解释得更清楚,所以沈砚说:“芯片定位和信号定位不太一样,芯片内置了微型gps模块和备用电池,主要通过卫星信号工作,只要卫星能覆盖到,理论上就能获取位置,而普通的手机信号定位,主要依赖运营商的基站网络。”
  沈砚说完,紧紧看方亦脸上的表情,试图尽快捕捉到方亦的情绪变化。
  可是不知道方亦是摔到了头,还是困了,还是真的觉得魔幻,所以消化信息消化得有点慢,久久说不出什么评价的话来,像是卡壳的播放器,陷入了漫长的缓冲。
  沈砚转移话题的能力也非常差,也可能是后知后觉意识到方亦原本浪漫主义的玄学世界观被他破坏了,生硬找补说:“那个护身符应该是很有用的,因为卫星定位也未必有那么准。”又说,“我是不是要把它供起来?要每天给它烧香吗?”
  方亦:“……”
  一时之间方亦莫名想起小时候看cctv《走近科学》栏目,有一集讲某个偏远村落里,一棵千年古树突然成精,能够说人话,吓得村民不敢靠近,纷纷传言树仙显灵。
  后来栏目组带着专家和设备浩浩荡荡开进村子,又是监听又是探测,最后一集揭晓谜底,发现是有人爬树顶掏鸟窝,不小心踩空,掉进了那棵老树早已中空的树干里,最后的结果是消防队员赶来,锯开部分树干,把人从树里掏了出来。
  当年看的时候,觉得那些村民怎么那么傻啊,这都发现不了,果然人没有办法共情当年的自己,现在方亦发现自己也是个呆瓜。
  沈砚注意力全在观察方亦有没有生气上,见方亦长久沉默,心里有点儿没底,捏捏方亦的掌心,又捏捏方亦的手指,又去拿矿泉水要给方亦喝。
  方亦没有拒绝沈砚递过来的水,让沈砚稍微放心一点,觉得躲过一劫的时候,听到方亦问他:“什么时候装的?”
  不坦白是不行的,沈砚只能含糊说:“有点久了……”
  “有点久是多久?”
  沈砚沉默了两秒,知道避无可避,低声吐出一个时间节点:“做算力盲盒的时候。”
  那个时候沈砚不会主动给方亦发信息,有什么疑问也绝不会主动开口询问,但他也完全搞不清楚方亦的日程安排是什么样的。
  方亦常常是今天还睡在他身边,呼吸相闻,明天一早,沈砚出门时,方亦就可能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出差了”。
  有时候方亦会说自己去哪座城市,有时候连目的地都说得含糊不清,偶尔心血来潮当作情趣汇报,偶尔来无影去无踪。
  沈砚对此感到烦躁、恼怒,总是有被打破所有日程规划的错觉。
  那个时候沈砚不懂,想见面,想知道方亦在哪里,其实是喜欢。
  也或许那时候的沈砚隐隐猜测到这种可能,可不愿意承认。
  对于方亦,沈砚的道德感底线是可以灵活调整的,于是在某天晚上,突发奇想做出了第一版的,并不算盲盒的算力盲盒。
  “你电脑桌面上那个?”方亦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问。
  然后感受到沈砚点头。
  于是,方亦再次陷入了长长的、无言以对的无语。
  方亦当然不是没有在沈砚的电脑桌面上,看到过那个属于沈砚的,图标独特的算力盲盒程序,小小的红点,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