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因为他知道的越多，就越受牵连。她此时犹如行走在悬崖峭壁边缘，一不小心便会坠落万丈深渊。她已将个人生死荣辱得失置之度外，可追随她的这些人呢？他们在联邦有家人有朋友，难道要陪着她一起背负叛逆的罪名吗？
千帆放下水杯，站起身来：“我要去好好睡一觉补充精力，快到107区时，叫醒我。”
“千帆姐姐！”
蓝迪终是没忍住，在身后叫住她。
千帆回眸，微笑着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什么都别问，蓝迪，你只需要执行命令。”
飞船航行十个小时，经过一次空间跳跃，抵达宇宙107区。
千帆再次和蓝迪告别，她拥抱了他，在他的腮上印上轻轻一吻：“蓝迪，谢谢你一直陪伴着我，现在，请执行我的下一个命令，回伊奥兰，和乔森汇合。”
能够得到女神的吻，蓝迪兴奋得几乎要晕过去，但千帆的命令让他清醒过来，他拽住她的手问道：“那你怎么办？不需要我的接应吗？”
“不用，我是去见奥格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会和他一道返航。”
“如果不顺利呢？”
千帆再次露出那个令蓝迪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凄美微笑：“那就更不需要接应了。”
她的尸骨将化作尘埃，飘荡于无垠的宇宙星空。
远星舰队旗舰艾伯伦号。
舰队最高指挥官奥格华坐在指挥椅上，凝视着屏幕上的星图。整座舰桥呈半球形，上半部是一整片的屏幕，犹如透明的玻璃窗一样，能清晰地看到外面。
星图看久了会有一种错觉，仿佛整个人都漂浮在宇宙的黑暗之中，感性哲思油然升起。
奥格华再次想起楚韵峰在国会上为自己发动战争的辩护言辞，思考着一个似乎无解的话题，到底是联邦的侵略招致了这场战争，还是这场战争的到来是必然的？
这段时间，他仔细阅读了三百年前那场战争的资料，作为高级统帅，他能看到很多一般人所看不到的信息。
关于战争的起因，教科书上的解释是生化人企图取代人类，成为世界的主宰。而事实上，最初是一部分生化人不堪忍受人类的奴役，发生暴动，要求享有和人类同等的权力。当时的政府拒绝了生化人的要求，派军队进行残酷镇压，于是，一场局部暴动演化成了全面战争，矛盾激化成两个种族的相互灭绝。
也有史学家对此进行深刻反思。人类一开始就不应该制造生化人，赋予他们智慧和力量，却不给他们做人的权力。
没有哪个智慧种族甘愿被奴役。如果当初人类能收起自大和傲慢，能给予生化人一点点的人权，能容纳他们成为社会的一员，那么三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也许能够避免。
下属的汇报打断了奥格华的思绪：“报告司令，舰队前方发现一台神级机甲，是凌氏家主凌千帆的涅凰，她请求见你。”
“允许。”奥格华立刻做出指示。
第152章 天荒地老
千帆英姿飒爽地走进艾伯伦号的会客室。合金大门在身后闭合，遮断了卫兵的视线。奥格华风度翩翩地迎上来，微笑着朝千帆伸出握手：“想不到，你会来找我。”
千帆接过他的握手，唇角挑起微嘲的弧度：“确实是想不到。对你来说，我是送上门的猎物，对吧？”
奥格华脸上的笑容微妙起来：“联邦已经证实了新人类帝国皇帝的身份，他就是六年前出逃的云墨，你曾经最心爱的队员。”
千帆秀眉一挑：“所以呢？”
“我不得不先扣留你，等这场战争结束，再决定如何处置你。”奥格华抱歉地回道。
“理由是？”
“你曾经放走了联邦的大敌，有通敌嫌疑。”
千帆笑了：“我承认，我放走了小墨，但我已为此付出代价，我失去自由，过了五年的幽禁生活。如果你们认为这个惩罚还不够的话，就在不久前，我帮军部稳定了绿萝星的局势，按照协议，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奥格华面露无奈：“好吧，就算不提以前的老账，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作为和敌方首脑有过密切关联的人物，我想我扣留你并不过分。你放心，在我这里你会受到和你身份匹配的待遇，等战争结束联邦胜利，我会保你。”
“多谢。”千帆眼底的微笑染上冷意，“但如果联邦战败呢？你还会保我吗？”
“这……”奥格华面露难色，如果是其他人，他可以用各种说辞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然而对方是凌千帆。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坦白：“如果联邦战败，你会成为谈判的筹码。据我们分析，新人类帝国的皇帝对你的感情非同一般，而你，也曾舍命救过他。所以，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联邦会用你来要挟帝国皇帝退兵。”
“如果他不答应呢？”千帆问。
“你可能会被处死。”奥格华直言不讳。
果然如此，千帆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如果他答应的话，你们会放了我吗？”
奥格华坦率回道：“如果放了你，联邦就失去了要挟的筹码。所以，很大的可能，是把你留在联邦当人质。”
“好吧，看来无论联邦是胜是败，我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千帆淡淡回道，语锋一转，“只是你们的要挟计划中有一个很大的疏漏。”
“什么疏漏？”
“那就是我是否愿意当筹码。”
奥格华眼底流露出一丝怜悯：“千帆，你没有选择。”
“我至少可以选择自我毁灭。”
“你为了他，竟宁愿毁灭自己？”奥格华禁不住提高了声音，任凭他再冷静，这一刻的情绪也有些无法自制。
“不，不仅仅是为了他，而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筹码。”千帆注视着奥格华，云淡风轻：“所以，不要让你守在外面的卫兵冲进来，我有涅凰，他们抓不到我。也不要启动你的神级机甲，即使你能打败我，得到的也只是一具尸体。”
“那你来做什么？”奥格华的眼底窜起了隐隐怒气。
“当然不是来自投罗网的。我找你，是想和你合作，挽救人类的命运。
“怎么挽救？”
“命令你的舰队调头，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奥格华注视千帆良久，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嘲弄：“你是让我临阵脱逃，留下星防军孤军作战，坐视人类一半的兵力被帝国舰队毁灭？”
“你们打不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从帝国舰队那边过来。”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奥格华的眼神明显地变了，声音骤冷：“凌千帆，我相信你的为人，相信你即使和帝国皇帝有私情，也不会通敌。而现在，我只能说，你让我失望了。”
“我如果通敌也不会站在这里。”千帆言辞恳切地说：“奥格华，请相信我，与其加入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局，不如返航为人类保留一支兵力，以增加谈判的资本。”
奥格华冷笑着审视千帆：“这难道是帝国皇帝的计策，派你来动摇军心，分化联邦舰队？”
“不，来找你，是我自己的决定。”
“那就是你被他利用了？”
听闻此言，千帆有一瞬间的动摇，但随即坚决地摇头：“不，如果说这世上我还有什么能够相信的，那就是他绝不会欺骗我。”
奥格华心头冒起怒火，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嫉妒酸意：“你们还真是情深义重啊？既然这样，你为何不去劝说他退兵？”
千帆清丽的唇角浮现一丝凄婉的微笑，犹如破碎的水晶折射着阳光。奥格华从没见过她流露过如此脆弱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怔住了。然后，他看见她前进了一步，和他之间超过了正常谈话的距离。
“奥格华，你曾喜欢过我，是吗？”千帆柔声问道，不待他回答，便伸出柔软的双臂，勾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幽深迷离的眸子与他对视：“如果我告诉你，只要你肯命令舰队掉头，我便与你天荒地老，你会答应吗？”
她美丽的容颜就在眼前，幽兰的气息丝丝入鼻，犹如一朵午夜盛开的幽兰，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他伸手，就能将暗恋多年、魂牵梦绕的人儿拥入怀中。
花开堪折直须折。
奥格华头脑浮现这句话。想抱她的手伸了一半，几乎就要碰到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却在最后的关头，收了回去。
他抿了下干渴的唇，艰难地回道：“千帆，不要诱惑我。这场战争我必定参加，哪怕是战死。”
理智终是战胜了感情。他是一个军人，有自己的信念和坚持，不是那种可以为一个女人不顾一切的男人。
千帆微微笑了：“明白了吗？既然你会拒绝，他也同样会拒绝。我们都是同一类人，身处权力的漩涡，享受着权势和荣耀，也背负着责任和道义。我们可以为爱情付出生命，爱情却不是我们生命的全部。局势到了这个地步，战争不可避免，我能够做的，就是为双方留下回旋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