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叔没再找你麻烦吧?”许栖寒又问。
云烁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以后,都不会了。”
许栖寒松了口气,却又忽然想起另一个更重要的人,追问:“奶奶怎么样,身体还好吗?你来找我,她能同意?”
云烁的指尖摩挲着碗沿,声音低了下去:“她以后,都不会再反对了。”
这话听着该是好事,可许栖寒分明看见,云烁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反倒凝着化不开的苦涩。不等他再问,云烁便轻声道:“她,一年前,走了。”
手中的汤勺倏然脱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瓷片溅起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许栖寒不可置信地望着云烁:“怎……怎么会?”
云烁眨了眨眼,眼底翻涌着苦涩:“你走后没多久,她就查出了胃癌晚期。”
他看着许栖寒错愕的神情,继续说,“她选了保守治疗,撑了几个月,在去年夏天走的。”
许栖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时间线,才惊觉当初李奶奶的反常,根本不是他的错觉。去年夏天……那正是云烁给他打那通未接电话的时候。
“为什么不回我电话?”许栖寒的眼底漫上心疼,如果当时知道云烁是在医院给他打的电话,他绝不会只发一条语音,甚至会不顾一切飞往元溪镇。
“害怕给你带来负担。”云烁抿了抿唇,“我当时在icu门口,没有控制住给你播了电话。”但其实,打完他就后悔了。
这些事,本不应该把许栖寒牵扯进来的,他甚至庆幸,许栖寒当时没有接通。
许栖寒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间堵得发慌。难怪,难怪云烁当时会跟他说那些话。
他最爱的少年,如今竟已是孑然一身,把所有的苦都一个人扛了下来。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抬脚踏过满地瓷片,走到云烁面前,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傻瓜,你怎么能什么都一个人扛?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云烁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将脸埋进许栖寒的腹部,失声痛哭。李奶奶去世一年,这是他第一次放声大哭,哪怕看着奶奶的生命体征变成一条直线时,他也只是默默流泪,从不敢这样不顾一切地宣泄。
那时的他,肩上扛着太多责任,不能倒。可如今,他有了依靠,有了一个可以让他尽情脆弱的怀抱。
云烁的崩溃不过短短几分钟,很快便收了泪,抬起头望着许栖寒,哽咽着问:“你是在心疼我吗?”
“是。”许栖寒的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温柔。
“我不要你心疼我。”云烁抓着他的衣角,“我要你爱我。如果不爱了,你可以选择不原谅我,我尊……”
“我爱你。”不等他说完,许栖寒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上他泛红的眼尾。
云烁错愕地张了张嘴,耳边传来许栖寒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当时,我们彼此都有难处,我从来没有真的怪过你,所以谈不上原谅不原谅。”
“如果真的要怪,大概就是怪你,为什么学不会依赖我?你都叫我哥了,只管白叫吗?”
他说着,嘴角漾起一抹浅笑,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云烁也笑了,眼角还挂着泪,慌忙从茶几上拿起那枝泡在水里的青竹,递到许栖寒面前:“那这件事,你还会原谅我吗?”
许栖寒接过青竹枝,扬了扬下巴,“下不为例。”
“一定不会了。”云烁上前一步抱住他,直到他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自己的胸膛,才对这一切有了实感。
云烁收拾好地上的狼藉,抱着许栖寒窝在沙发上,纵容地看着许栖寒检查他唯一带过来的背包。
包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叠厚厚的票根,是这两年来,许栖寒的每一场演出。从青林杯到全国巡演,一场不落。原来许栖寒每一次望向台下人山人海时,他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就藏在那万分之一里,默默看着他。
除了演出票根,还有一叠车票和十几张楚城飞往北京的机票。他偷偷来过北京好多次,却始终不敢露面,那时的他觉得,自己还没成为能为许栖寒遮风挡雨的避风港,没资格站在他身边,可思念又太过汹涌,只能远远看一眼。
“云烁。”许栖寒的指尖抚过那些票根,一下下给云烁顺毛,“以后有我,我的家人,也是你的。”
云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本以为,以许栖寒的性子,绝不会这般轻易原谅他。
“你就这么原谅我了,气能消吗?”
许栖寒闻言笑了,云烁果然还是最懂他。
“先原谅你,至于其他的,后面看你表现。”
云烁急忙顺着台阶下,举起三根手指认真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唯命是从。”
“好。”许栖寒握住他的手,埋进他的肩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他再也不想放开。
许栖寒演出结束,能休息的时间也就只有这一天,明天又要回舞团。
一旦忙起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说说话。尽管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但许栖寒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切。想多了解云烁这两年的过往,想确定,他们真的不会再分开。
“想问什么,就问吧。”云烁的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唇,笑问道。
“民宿还在吗?”这是许栖寒最关心的问题,云烁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民宿是他的心血,总该要能留下。
“在。”云烁揉了揉他的胳膊,竟同他开起玩笑,“怎么?担心你老公没了工作,要吃一辈子软饭啊?”
许栖寒脸色唰地一红,反手锤了一下云烁的胸膛,“说什么呢你?”
但很快,他又用头发蹭了蹭云烁的下巴,惹得人受不住直往后躲。他这才悠悠开口:“让你吃一辈子软饭也挺好的,我养得起你。”至少,让他没办法遇到事,只会一个人扛。
“那我可当真了。”云烁大手照住他作乱的脑袋,两人笑闹了半天,许栖寒平静下来,才继续问:“你二叔,在奶奶去世之后,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云烁摇摇头,提及此,他情绪还是有点低落。
“阿奶人都没了,他也该消停了。”
李奶奶去世,照理要服丧,因此,二叔逼婚的戏码无法再上演。
至于民宿的归属权,这场闹剧闹了那么久,李奶奶终归还是听说了。人证她做了,可让云烁峰回路转的是,她给了云烁一份泛黄的遗嘱。那是云烁爷爷亲手写的。
这份遗嘱,本来在撞破云烁和许栖寒关系那一天,她就要给云烁的,晚了那么久,在她生命垂危之际,才交到云烁手上,竟成了最后的念想。
李奶奶去世后,云烁消沉了许久才重新振作,去公证处做了公证,民宿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民宿的经营中,拓展了很多新渠道,直到一切步入正轨,再也没有后顾之忧,才敢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许栖寒面前。
许栖寒听完,抬手轻轻摩挲着云烁的眉眼,这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如今多了些岁月沉淀的深沉,也藏了太多他不曾参与的苦楚。
“那以后,你有什么打算?”他问的,是云烁未来的规划。
“以后啊。”云烁笑意温柔,“我给许老师当助理好不好?”
“我可不好伺候。”许栖寒心脏饱满酸胀,他是真的很爱这个人。
“甘之如饴。”
云烁低头吻上他,这是两年后,他们的第一个吻。生理的契合程度,不会随着时间消逝。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云烁始终没有闭眼,一次次用眼神描摹着眼前人的轮廓,想要补全两年的空缺。
民宿已经实现了全面自动化,云烁根本不需要时时守在那里。他想陪着许栖寒,也想走出楚城,看看他十八岁时向往的世界。
人逢喜事精神爽,许栖寒素来对待舞蹈认真又严苛,新来的师弟之前一直都对他又敬又怕。
今天他竟然收到了许栖寒的关心,简直受宠若惊。陈宴整天流连于舞团八卦圈,很快就闻声赶来,把他堵在舞房门口。
“今天这么高兴,中彩票了?”
许栖寒白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诶?不吃饭了?”陈宴连忙叫住他。
许栖寒回头,缓缓勾起嘴角,“你自己去吃吧,我有约。”
“谁啊?”陈宴不可思议地挑起眉,“是谁能让你抛弃我,我也要一起去。”
等到见了面,陈宴惊讶地嘴都合不拢。
“云烁。你……”他看看云烁又看看许栖寒,“你们这是和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闻言,陈宴竖起大拇指,由衷感叹:“可真不容易啊。”
为了庆祝两人重归于好,陈宴强烈要求许栖寒请客。说是庆祝,也只叫了几位亲近又知情的朋友。陈宴、林念,还有姜霁屿和许辞言。这两年,因着姜霁屿的缘故,许栖寒和许辞言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