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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都市言情 > 引火安身 > 第139章
  赵驰文遵守了承诺,可新的调查同样没有发现,这座迷雾重重的山,更像是一个高深的障眼法,让人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
  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赵驰文只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学会怎么做江宁馨的儿子,怎么做一个黑社会团伙的二少爷。
  在学会这一切之前,其余的事情,他都只有等待。
  可是他害怕江宁馨,哪怕她对他有求必应,永远关切地看着他,目光温柔,江铖却觉得她的每一眼,都让自己被凌迟了万万次。
  可他也只能乖巧而温顺地跟在她身边,有时候也去堂口。
  江宁馨虽然坚决不让他经手众义社的脏事,但并不是什么都把他隔绝在外。
  如果什么都不让他知道,把他养得心慈手软,一旦自己有天出了什么意外,江铖在这种地方怎么活得下去。
  她这样说,的确是一派深思熟虑的慈母之心。
  那些堂口外面看着普通,走进去却都阴暗而让人窒息。
  江铖的愤怒,痛苦,他不甘,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在这漫长又看不到头的等待中一次次膨胀,又一次次被压抑,永远也不能爆发。
  一天又一天,很多时候江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疯掉了。
  甚至有的时候,他跟在江宁馨身侧,却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切。那个被一群人簇拥着,恭敬叫着二少的青年人是谁?
  是他吗?不是他。
  江铖忘了是在哪个堂口后头的花坛里,他发现了一只小猫,很普通的一只橘猫。
  世界上的每一只橘猫都很像,和小公园里的那只也很像。
  他再也没去过小公园了,他也不能养猫。一旦暴露,他连自己都很难保全,何必再牵扯进另外一条生命。
  所以他只是偶尔过去喂它一根火腿肠,或者一点虾,都是偷偷地。也正是因为无人发现,当下一次他再去的时候,那只猫死掉了。
  堂口几个无聊的伙计杀掉了它。
  他们拿刀划破了它的肚皮,又拿火烧它的尾巴,看它挣扎着逃跑,又大笑着把它踢来踢去,作为一个乏味而枯燥的下午的消遣。
  在看到江铖之后,才一下子收敛起来,站直了身体,低眉顺眼又讨好地叫他二少。
  那只猫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都被烧焦了,血到处都是,内脏从被剖开的肚子掉落出来——明明上次来的时候,它还用柔软的头蹭着江铖的掌心。
  转眼它就死掉了。
  而在那一刻江铖却不能为它质问哪怕一个字,只是淡淡皱眉,说什么脏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的,也不嫌污眼睛,找个土埋了。
  然后转身离开。
  往车边走的路只有不到五十米,江铖听见那只猫一直在身后叫,非常可怜。
  尽管他心里明白,那只是自己的幻觉,猫已经死了。
  没有九条命,不可能再复生,就跟人一样,他早就知道。
  他一路走得很稳,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只是觉得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被拆碎了,每一寸皮肉都在被灼烧。
  原来被虐杀掉的,其实是他自己。
  江宁馨在国外处理一桩棘手的生意,要第二天才能回来。回去之后江铖感觉自己发起了低烧,他没有惊动佣人,只是在夜里所有人都睡下之后,起身走到了对面的房间。
  搬进小南山后,他第一次进去。
  小南山的人都不提,都对这间房讳莫如深,但江铖知道,这里曾经住着谁。
  所以他也从不敢进去。
  其实也不剩下什么了。
  人都死了,所有的一切,也都烟消云散了。
  可江铖不死心,他一遍遍地找,翻遍每一个角落,想要寻找到哪怕一丁点地痕迹,来证明那个人存在过,曾经的自己存在过。
  最后他只找到了一点水笔的痕迹。
  在淡金色的墙纸上,一杠一杠,高低不一,是某个人曾经在这里测量过身高的痕迹。
  他很幼稚地赤脚踩在地板上,凑过去比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超过最高的标记了。
  江铖笑了一下,从前他们身量相仿,那个人应该也长高许多了吧,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没有如果。
  泪水在下一刻,顺着他的面颊滚落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在木地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
  江铖不能发出声音来,咬着自己的手指无声的哭泣。
  为什么?他一遍一遍地问,到底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没用,所以才会什么都留不住?
  他愿意拿一切去换,能够回到从前,一时一刻都好。
  可他早就是一无所有的人。
  朝阳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快要天亮了。
  一天已经过去,新的一天还是来了,时间永远都是无情往前碾压,谁也不能暂时挽留哪怕一步。
  朝阳从窗外落进来,怎么会和夕阳那么像呢?
  可是再也没有人会送他一朵夕阳色的弗洛伊德了。
  没有人在意他的泪水,哭泣又有什么意义呢?
  江铖擦掉了脸上的泪痕,起身换衣服,洗脸,拿冰袋敷眼睛,把一切软弱的证据都彻底地抹去。
  不是别人要杀了他,是他需要杀掉懦弱的自己。
  然后他亲自去厨房给江宁馨准备了早餐,在后者惊喜的表情里,用最无可挑剔的表情,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叫她妈妈。
  问她自己能不能搬去对面的房间住,现在的这间房面对树林,鸟太多,夜里有些吵闹。
  提出的时候,江铖其实紧张了一下,但江宁馨倒没太在意,同意了。
  又过了几天,江铖跟江宁馨再次去到了那个堂口查账,顺便处理一桩偷窃公物出去卖的事情。里头恰好就涉及到了那天为首的虐猫的人。
  于她其实只是一桩小事,打一顿赶出去就算了事,江宁馨又随口问江铖怎么看。
  人人都知道二少软和好说话,便以为或许有一线生机,不由得面露喜色。
  江铖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一块莲雾,微微一笑,说也不是大事,略微一勾手,招呼他们上前来。
  在对方露出庆幸的,认为逃过一劫的神情中,拿起水果刀,径直插进了掌心里。
  “既然手不能用,就别留着了。”江铖慢慢地拿着刀柄转过一圈,看向江宁馨,“妈妈觉得呢?”
  江宁馨笑了笑,只是让把人带下去,自己也起身去了里头谈事。
  那是他平生头一回用刀,插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也是到了自己参与其中那一刻,才真的认识到,在这种地方,人原来是最不值钱最轻贱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能那么肆无忌惮地杀了他的父母,也杀了盛珩吗?
  江铖放下刀,重新拿起了莲雾。那一下刀下得太快,拇指被割破了一个小口子,鲜血涌出来,落在洁白的果肉上。
  江铖就着血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他知道,赵驰文的要求,自己做到了。
  也就在第二个月,他接到了来自赵驰文的第一次任务。
  警方收到消息,查获到了一批美金,数量不小。
  货基本可以确定是运送给周毅德的,可是被拦截的时候,虽然周家已经接了货,但毕竟没有运到他的地盘上,还在边界线附近。
  被抓到的几个人虽然是周家的下属,但入狱之后,什么都不招认,自己把罪责全揽住,一时倒拿周毅德父子无可奈何了。
  而那个神秘的消息来源,也一直找不到。
  警方普遍认为是众义社内讧,江宁馨上台之后,这个异母的哥哥一直不服气,多次挑事。
  如果是她出手,借警方为自己清除障碍,但显得在情理之中,唯一无法解释的只是,现在看来打蛇还没到七寸,怎么就收了手?
  难道只是一个警告,未免又显得有些太大张旗鼓了?
  赵驰文想要江铖从江宁馨下手,找到突破点。
  江铖头一回接到任务,仔细而谨慎——可是最终的结果却大失所望,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江宁馨在其中有牵扯。
  相反她对这件事情非常恼火,主要的愤怒点,却在于周毅德怎么如此不小心,差点牵连了众义社。
  出师不利。
  察觉到了他的沮丧,赵驰文告诉他这是常事,众义社如果这样轻易就能被扳倒,就不会在z市笼罩了数十年,他必须要面对失败,麻木地面对失败,才能长久地走下去,也才能有可能结束的一天。
  但那天似乎太远了,这件事情最终也没能把周毅德父子拉下马,那个神秘的线索来源,出现了那一次,就消失了。像一滴掉进了海里的水,再也不见了踪迹。
  而江铖在众义社一年又一年,一面配合着赵驰文搜集情报,也始终没有放弃过,对于何岸的调查。
  毕竟,在见赵驰文的最后一面,李克谨只提到了这两件事情,嵬山墓地,还有何岸身边的那个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