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执垂下眼,睫毛在酒吧暗红色的光线中落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那阴影从眼睑一直延伸到颧骨,把他脸上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眉眼往下垂着的时候,平日里那股凌厉的劲儿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青涩的局促,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却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林执嘴角动了动,最后却只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可那笑还没成形就僵在那里,牵强得很,也苦涩得厉害。
让人看着,心里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何颂看着他这副颓废的模样,叹了口气。他能说什么呢?说其实覃淮初还爱着你?说平日的冷淡与疏离只是假象?他没资格说。
这是林执与覃淮初之间的事,旁人插不进嘴,也解不开这个结。
眼看着林执一杯接一杯,完全是伤身体的喝法,威士忌跟白水似的往下灌,何颂实在坐不住了。
他咬着牙,盯着林执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掏出手机对着林执的侧影拍了张照,给某人发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
覃淮初穿过舞池的人群,脸色阴沉得掠过眼前那些扭动的红男绿女,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迈着步子,走到林执所在的吧台处。
何颂冷不丁对上覃淮初的视线,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坐直了身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覃淮初感到恐惧。
在昨天之前,对方与他来说,不过是个话少疏离的人。
或许是在真正认识覃淮初这个人之后,他才恍然发觉,那副清冷寡淡的皮囊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阴暗面。
大概没有正常人会在分手后监视自己的前男友,日日夜夜地盯着对方的生活起居。
何颂盯着那个微微低着头,凝视着林执与身旁拉拉扯扯的人,浑身发毛。
他转头看向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挤在林执身边,看着对方伸手去够林执的胳膊,看着林执那张醉醺醺的脸往男人身上贴过去。
“……”
他心里默念一句,兄弟你完了
忽明忽暗的光线让覃淮初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活人,倒像刚从哪个暗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游荡出来的阴魂。
林执浑然不觉。
他把身边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当成了覃淮初。
他对着那个人,声音断断续续的,委屈哽咽道:“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为什么啊……覃淮初……”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最后终于对准了那张模糊的脸。
“我……我只要……一次……机会……”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低得被音乐鼓点完全盖住,几乎听不见了。可他还是倔强地撑着,四指并拢,举到那人眼前:
“我……我发誓!我林执……这辈子非你……不可。”
“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话音落下去,他的手还举在那儿,指尖微微发着抖,眼眶里那点水光终于撑不住了,顺着眼角滑下来,他是那样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
覃淮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泪痕从他下巴滴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从前,他可以什么都依着顺着林执,把所有的偏爱和纵容都捧到他面前,任他予取予求。
但人是复杂的。
低头是爱,包容是爱,迁就是爱,同样,较真也是爱,设限也是爱。
甚至……适当的推开和冷落,从来都不是放弃,而是给彼此一次停下来的机会,好好看清自己的心,也看清对方到底有多重要。
他不再满足于只是无底线地接收林执所有任性妄为,他想让林执学会珍惜。
学会在可能失去时懂得挽留,学会在感受到疼痛和不安时,不是习惯性地缩回壳里或转身就跑,而是能咬着牙,固执地,甚至是不讲道理地纠缠上来,抓着他到不死不休。
放任对方在不安和疼痛中,去自己摸索爱的重量,去真正地成长。哪怕这个过程,对两个人来说,都同样难熬。
可是他看着林执举着那只发抖的手,看着那张破碎的脸,那些咬着牙狠下心的冷落和推开,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可笑起来。
他心软了,后悔了。
他走了过去,不顾众人惊讶的眼神,弯下腰,把人从别人身上捞了回来。
林执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的,覃淮初垂下眼皮,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线依然低沉冷淡,却能隐约窥见汹涌翻滚的暗流,被极力压制着。
“林执,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
林执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像是想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覃淮初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深得看不见底。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第43章 我的爱人
怎么离开的云顶,林执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被人捞进怀里,那股熟悉的气息钻进鼻腔,在醉得天旋地转的时候,依然能从混沌中分辨出来对方是谁。
然后他把脸埋进那个怀里,深深嗅了嗅,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埋得更紧了,额头抵在那人颈侧,整个人蜷缩着往那个怀里钻,恨不得把自己全部贴上去。
之后的事就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对方把他塞进车里,替他系上安全带,他头晕脑胀,整个人如同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酒精还在血管里烧着,把所有的知觉都泡得迟钝,直到他被人一把推倒在床上,后背贴上柔软的床垫。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忍不住闷喘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夹杂着点没回过神的茫然。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覃淮初的身影已经压了下来。
林执用力睁开眼睛,视线晃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塑料似的,看不真切。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勉强看清了压在上方的人。
覃淮初撑着双臂俯视着他。
昏黄的床头灯从侧面打过来,在那张冷淡的脸上落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眉眼沉在暗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林执盯着他看了几秒,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好几拍,半晌才意识到什么,皱起眉,含糊道:
“……唔……好热……”
他动了动,想扯开衣领,可手抬到一半又软绵绵地垂下去,懒散道:“帮我,覃淮初……”
覃淮初一言不发,眸光落在林执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上,表情寡淡却侵略性十足。
“自己脱。”他说。
林执哼出一声极低的笑来,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手臂软绵绵地缠上去,微微用力,把那张冷淡的脸往下压了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林执偏了偏头,凑到他耳边。
“你看我的眼神……好爽。”他用气音说,尾音咬得暧昧,“我已经……”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可那笑意还挂在嘴角,眼底的水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晃着,招摇又勾人。
一片阴影覆盖下来,覃淮初吻了上去。
他的吻从来不是温柔的,永远带着压抑太久的力道,仿佛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隐忍碾碎,狠狠地烙进对方唇齿间。
他咬着林执的下唇,舌尖抵进去,攻城略地似的,不留一丝喘息的空间。
林执被亲得发出难以抑制的呻吟,他抬手去推覃淮初的胸口,手掌抵在那儿,根本推不开,反而被人捉住手腕摁在枕边,亲得更凶了。
四面八方都是覃淮初的气息,直到林执觉得自己快溺死在这个吻里,覃淮初才终于松开了。
林执偏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嘴唇被亲得红肿,下唇还留着浅浅的齿痕,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水光,薄薄的眼皮和鼻尖都染上了一层红,如同刚刚哭过一般。
“我,”他哑着嗓子问,“现在是你什么人?”
林执的酒劲儿还没散干净,这句话问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清醒了几分,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在意这个答案。
他自己也觉得可笑,他在向人要名分。
他林执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种东西?从前跟别人在一起,都是别人追着他要名分,他爱给不给,心情好了哄两句,心情不好直接失踪。他从来不知道“名分”这两个字有什么好在意的,不过是个说法而已,有什么可稀罕的?
可现在他稀罕。
覃淮初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他气息平稳得很,呼吸都不带乱的,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个吻得好像一头凶狠野兽的人是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刚才轻了些,唇齿交缠的间隙,他含混地说了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的爱人。”
林执的心跳几乎快要停止,那四个字一下下砸进来,落在他心口上,震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红着眼眶回吻覃淮初,理智在失控的边缘摇摇欲坠。
明明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当初是他把对方推开,把对方的心捏在手里揉圆搓扁,可此刻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串一串的,怎么都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