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抬脚走进来,将手里的粥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温声说道:“醒啦。正好,我熬了粥,起来喝点吧。”
第52章 探视
周奕靠在床头,脸色依旧带着刚醒的苍白,刚才被匿名邮件掀起的惊涛骇浪,在目光落在江涵身上的那一瞬,竟一点点平息下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那个被依靠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人们总是很轻易地把生死大权未经许可地交付给他。
他显然不够绝情,只能背着别人的包裹一起往前走,走到泥潭中就用湿泥变成盔甲,穿过深海就憋着一口气在极限中求得一线生机,久而久之,人在风霜中就变了样貌,成了浑身尖锐的刺猬。
可在江涵面前,那些裹在身上多年的坚硬外壳,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久违的孩子气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碗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懒懒散散地靠在床头:
“你喂我。”
江涵动作轻轻一顿,他没多说一句话,只是乖乖应了一声,舀起一勺白粥,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又吹,反复确认温度不烫口,才缓缓递到周奕嘴边。
温热的粥香萦绕在鼻尖,可周奕却没张口。
他忽然微微起身,左手轻轻扣住江涵的手腕,微微用力,将人拉得更近了些。
下一秒,他仰起头,结结实实、毫无预兆地,在江涵微凉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很轻,很软,一触即分。 只是情侣中最普通不过的挑逗或是玩笑之吻。
但这吻是周奕第一次亲他。
以恋人的身份。
江涵举着勺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粥勺边缘微微倾斜,床单差点被毁。
周奕看着他瞬间怔住的模样,眼底泛起一点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试探:
“怎么看我?”
“不可以吗?”
江涵缓缓放下粥碗,小心翼翼放在床头,生怕惊扰了此刻的氛围。
他的两根手指轻轻捂在刚刚被亲过的唇瓣上,指腹下的温度烫得惊人,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异常郑重:
“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涵微微俯身,右手轻轻扶住周奕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带向自己,低头回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刚才周奕那样一触即分,而是轻轻贴着,带着绵长的暖意与珍视,辗转片刻才缓缓离开。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鼻尖相蹭,空气中全是彼此的气息。
“我的男朋友。”
我的,男朋友。
这几个字也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周奕就是感觉他和江涵的心在此刻紧紧贴在一起,他们成了彼此难舍难分的人。
只是,这样的称呼好像也是……
周奕眼眶瞬间发热,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情绪直冲鼻腔。
他伸手环住江涵的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像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动物,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莫名的伤感:
“亲一口少一口的……”
话还没完全说完,江涵忽然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不要瞎说。”
周奕抬眼,就撞进江涵泪汪汪的眼睛里:
“不许说这种话,一句都不行。”
周奕没挣开他的手,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拉下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十指相扣,指尖紧紧相缠。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跳转话题。
他另一只手抬起,顺着江涵的发丝轻轻滑动,指腹摩挲着他柔软的发尾,语气轻轻的:
“头发又长了呀,男朋友。”
江涵下意识偏过头,一束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后,发丝柔软顺滑,早已完全盖住肩头。
“等我死了,可不可以一直留着。”
周奕望着那束辫子,眼神微微放空,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等到长发没过脚踝,这样别人都觉得你是个奇怪的老鳏夫,都不要你,都不敢靠近你,只有我要你。到了底下,我也能一眼就认出你。”
江涵浑身猛地一震,十指相扣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绷得发白,他慌张的回复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向谁言明:
“我这辈子就和你一个人在一起过。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只是你的人。”
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变。”
好像只要他的语气足够坚定,这些话就能感动什么鬼界的判官,早早给他和周奕挂上绳绑在一起。
他盯着周奕的眼睛,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要死,也是我走你前面。”
周奕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带着一点涩然: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是英年早逝,多可惜。”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握着江涵的手松开,缓缓伸进口袋里。
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被软纸层层包好的硬物,是从颜教授那里讨价还价得来的药丸,他带回来后一直没找到机会给江涵。
他把纸包掏出来,在江涵面前轻轻展开,小小的药丸静静躺在纸中央,没有任何解释,只是递到江涵唇边,语气淡淡:
“吃了。”
江涵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连问都没问这是什么,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危险。
他只是微微张口,就着周奕的手,干脆利落地咽了下去,喉咙轻轻一动,便吞得干干净净,顺从得不像话。
周奕愣住了。
他本来准备好了无数说辞,想好了如果江涵追问、犹豫、不肯吃,自己该如何瞒天过海。
他心口一缩,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你怎么直接吃了?不怕是毒药,不怕我害你?”
江涵望着他,语气格外平静。
“你给我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吃。”
周奕别开眼,不敢再看,喉间哽咽得发疼,只低声道:“喝粥吧。”
江涵乖乖应下,重新拿起粥碗,一勺一勺,耐心又温柔地喂他。
每一勺都吹得温度刚好,小心翼翼送到他嘴边。
周奕张口咽下,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所有暗涌的不安与沉重。
他靠在江涵怀里,微微眯着眼,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安稳,手指轻轻勾着江涵的衣角。
周奕想,这样躺着,倒也不错。
江涵的心思却和周奕不太相同。
江涵本应该享受此刻周奕对他的依赖的。
毕竟一个坚定的独行分子,终于在某刻拥有了倾诉与共享秘密的勇气,这代表着自己之前的努力总算有了回应,让自己走进了周奕的心底。
只是,代价太过于沉重了。
是死亡,将两个人的心拉到了亲密无间。
可死亡不会那么善良,它在暗中窥视着,在等着哪一刻,拖着所有的爱意连着心脏坠入无尽的深渊。
算了。
一刻的亲密与爱恋,也是一刻的、存在的。
一碗粥快要喝完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猛地划破了卧室里缠绵的暖意。
那声音从枕头底下冒出来,显得有些诡异。
周奕把手机拿出来,发现那串来电号码短得异常,没有任何备注,不像是私人手机号,更像是某种机关单位的内部座机专线。
周奕原本慵懒依赖的眼神瞬间一凛,靠在江涵怀里的身子微微绷紧。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微微收紧。
周奕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声音压得低沉冷淡: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公式化的男声,背景里隐约有办公的杂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语气,清晰地传入耳中:
“你好,周奕。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在押人员李贤,近日提交了探视申请,经相关部门审批通过,允许合规探视。”
“他本人明确提出,指定要见你,希望你能配合前来。”
“具体的探视时间、地点以及注意事项,稍后会以短信形式发送到你的手机上,请携带有效身份证件,按时前往。”
李贤。
这个名字……
是他们在逃离蟒蛇时最愚笨、最显眼的叛徒的名字,哪怕他曾经不愿意相信,但是李贤已经全部坦白,由不得他再继续深究猜测下去。
已经认罪伏法的人突然要找他……
是试探,警告,挑拨……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
周奕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