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想接触更多不同类型的妖物，积累经验。玄鉴门擅长鉴妖寻踪，在这方面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她硬着头皮答道。
乌今澄点了点头，继续往下问：“那你对妖物的态度是什么？”
“态度？”
“你觉得妖物都是该被铲除的吗？还是有值得共存的部分？”
薛枫哑然片刻，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去看向屋子里的那只狐妖。
她想起有关玄鉴门的那些传闻：半妖，双修，妖怪的老巢……
她慢慢开口道：“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有些妖物确实危险，该铲除就铲除。但也有一些……可能只是想好好活着，我们不应该剥夺他们活着的权利。”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假。
“你认为妖怪有权利吗？谁规定的妖怪的权利？若是上级命令你去剥夺妖怪的权利，那你就可以去这样做吗？”
薛枫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那双桃花眸里盛着笑意，却叫人读不懂其中的情绪，“如果是这样，你行为的边界在哪里？”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刁钻得多。她问的实则是，你的态度立足何处？
——你的原则，究竟是你自己真正信奉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当命令和原则冲突时，你站在哪一边？你的边界，由谁来划？
薛枫不知道怎么回答时，总会将目光转到另一个方向，仿佛往别处看就能找着答案似的。
于是在一片短暂的慌乱之中，她又看向了苏锦寻。那位苏小姐没有继续看手机，正正好好也在抬眸凝视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没什么情绪，一瞬不瞬地，如若在看一朵开错地方的花。
薛枫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她之前回答的任何问题都重要。
薛枫嗓音有些干涩地下了定义：“我认为妖怪，和妖物，应该分开看。”
两位面试官都没说话，等她继续往下展开。
“妖物是那些已经失控、伤人、没有理智的存在。但妖怪……”她组织语言，“妖怪如果能够保持理智，不主动伤人，甚至愿意遵守人类社会的规则，我觉得，他们应该拥有和人类同等的权利。”
她说完，手心已经沁出薄汗。
“应该？应该，是谁告诉你的应该？”乌今澄重复了这个词，神色不明。
她逐渐展露出一些犀利，让薛枫明白自己最初对她产生了多大的误解——这个人分明是最难搞的！
薛枫哑口无言。
“但按照你刚才说的，上级命令你剥夺妖怪的权利，你就可以去做，对吗？”果然，乌今澄把问题又绕了回来。
薛枫道：“我想修改我的答案，真到了那个关头，我认为我是不会做的。如果我认为那个命令是错误的，我不会执行。”
“哪怕被处分？”
“哪怕被处分。”
“被开除呢？”
薛枫咬了咬牙：“那就被开除。”
“被追杀呢？”
薛枫愣住。
乌今澄看着她，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笑意，极其浅淡，像是笼罩着初春湖泊的一片薄薄的雾气。
“开玩笑的。”她说，语气轻松，“我们这只是个小门派，没那么多惊心动魄。”
薛枫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那一瞬间，没能给出回答的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苏锦寻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垂眸看手机，美甲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地回复消息，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
“你的回答很不错，综合素质也很高，一般来讲，练气阶段的符师很难达到这个水平。”乌今澄笑道，语气中透出的似乎全是对她的赞赏。
旁边的苏锦寻用胳膊肘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就伸手去拉对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桌下明显又不明显的地方十指相扣。
薛枫如临大敌。这个门派果然已经被妖怪统治了！
若是这样，她再贸然加入……
她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时不知自己先前做出的决定是好是坏——
“考核不通过。”对面的乌今澄忽笑眯眯道。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她瞪大双目。
不是，凭什么啊？？
考核不通过？她刚才那些问题答得不够好吗？避火符画得不够标准吗？还是她那些关于妖怪的表态……
等等。
她陡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乌今澄。那双桃花眼依旧盛着笑意，可此刻再看，那笑意里分明藏着些什么。
是审视。
旁边的苏锦寻淡淡开口：“不好意思，我们门派真正想招的，是对鉴妖行业有热血、对各种妖怪真正感兴趣的人。”
薛枫心里沉下了一条小船。
“你的履历很漂亮。”
乌今澄接过话，柔和得像是初春的柳絮，弄得人心尖痒痒的，心上那条小船又摇摇晃晃地漂了起来。
“练气中层的符师，有灵正宗实习经历，成绩优异，面试表现也可圈可点。但你知道吗？从你进门那一刻起，你的眼睛就没从我们两个身上移开过。”
“你对妖怪的态度听起来很开明，但每次提到妖物的时候，你都会下意识看我师妹一眼。这代表，你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薛枫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无从开口。她说话时，便是试图去揣测她们的心意，顺着她们的心意去调整回答的。
乌今澄站起身，背着手，似乎是在盘一串红红的长串子，不疾不徐地绕到她身后，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有最后那个问题。我问你被追杀怎么办，你愣住了。不是因为问题太难，是因为你在想——我们门派是否真的有捉妖师为了妖怪被公会追杀，如果是真的，传闻是不是就坐实了？”
薛枫后背隐隐发凉。
乌今澄轻轻笑了一声，浇完窗台上的铃兰，又施施然地回到座位上。
“好师妹，一直站着累不累？来师姐腿上坐着。”她说着，目光撩向斜上方的苏锦寻，眉眼秀美，语调温柔。
苏锦寻撇撇嘴，睨她一眼：“你起来，让我坐。”
“我怕把你压坏了。”乌今澄掩唇。
屋子里又不是只有她两个，算上监控那头的，至少还有三双眼睛在看，这人分明是在挑事。苏锦寻额角隐有青筋暴起，压着火气低声道：“没说叫你坐我腿上。”
乌今澄盯着她看了几秒，莞尔：“怎么又生气了？”
她起身，拉住身边人的手，亲热地将人拉到自己的座位上，自己站着，掏出用红绳编出来的漂亮花结，弯着腰开始哄人。
这屋子里的椅子数量不低于五把，她们偏要轮流坐一张椅子。
而那看着脾气不好的苏小姐居然真吃这一套，一通连哄带逗的操作下来，她的脸色好了一半，嘴上转了话题：“面试结束了，我们是不是该去吃饭了？”
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薛枫恍惚地走出那道门槛，跨出院门时，那棵海棠的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簌簌地往她脚边滚。
她走山路下山，约莫过了十多分钟，停在一棵树下，掏出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第58章 番外2
“喂。”那头传来有点沙哑的声音。
“组长, 进展不顺利。”她压低音量，贴着听筒道, “她们可能是起疑了，没让我过。”
那头沉默了两秒：“被识破了？”
“应该没有完全识破，只是觉得我目的不纯。”薛枫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荡荡的山道上没有人影，“但我感觉……这个门派确实有问题。那个苏锦寻和乌今澄，她俩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类。”
“怎么说？”
“太冷漠了，我觉得她俩看我就和看路边的石子没啥区别，看彼此倒是对眼。”
薛枫回忆起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心里还是发毛, “而且那个乌今澄，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句句话都在试探。我问你, 公会那边有没有关于她们更详细的资料？”
“有也不方便现在给你。”那头顿了顿，“你先回来, 再想办法。”
“好。对了，今天是周末, 我这个是不是得算加班——”
电话被挂断，薛枫早有预料, 惨兮兮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忽然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那种凉意, 自然不是夏季山风带来的, 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她的后背。
她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山道空空荡荡，没有来往的行人, 也没有过路的车辆，两侧是密密的树林，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她松了口气，心说还真是自己吓自己，转回身，准备继续往下走。
然后她眼睛模糊了一瞬，猝不及防地看见了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