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是好布。”女子开口，声音怯生生的，她将丝绸布递上前，好让两人检查。
阿鹰却没有接，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要是眼神有热度，这女子能被阿鹰看得冒烟了。
“你是阿蟠？”阿鹰声音颤抖，全是不可思议。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身影：那是个活泼美丽的女子，皮肤皎白如天上的明月，眼神柔柔似春水潺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窝窝，比桃花还要可爱。
而那样美丽的女子，成了眼前的枯树枝。
第353章
阿蟠，雷村最厉害的纺织娘。她会用各种花汁子给丝线染色，然后通过经纬的交错编织出漂亮的花色。所有人都为她着迷，她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仙女才有这样的神乎其技。
“阿蟠？”看着眼前枯瘦憔悴的女子，阿鹰不可置信。
“！”被叫出名字的女子吓得浑身一惊，她瑟缩着想要回头看，但又不敢，只能将头低得更低。
“喂！！！”首领男看到阿蟠恨不得如缩头乌龟一般的模样，气极了，眼睛瞪得牛大，嚷嚷道，“好好卖布！”
阿蟠浑身发抖，将怀里的布又向前递了递。
阿鹰接过布，摸了摸，捻了捻，似乎在认真检查，嘴上却问，“你这是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闻言，阿蟠浑身的颤抖突然停了，抬眼诧异地看向阿鹰，透过遮挡了眉眼的发梢，只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你不认得我，我却是认得你的。”阿鹰说着话，眼神却落在手里的丝绸布上，“你是雷村的月亮，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言语，豆大的泪珠从阿蟠的眼角滑落，良久才哽咽一声：“嗯。”
阿鹰声音拔高，“你这布还不错，但是我需要更好的布。我们的首领想要做一条春天一样的头巾！”
“当然，越漂亮的布就值越多的粮食！”
远处的首领男将阿鹰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顿时眼睛都亮了。
“这卷布我要了，出两背篓粟米，一筐的干饼。”阿鹰大声喊着，“但是我还需要一块色彩斑斓如春天一样的布，我会出更多的粮食。”那样漂亮的布，只有阿蟠会织。如此，阿鹰就有机会接近阿蟠，趁机搞明白雷村发生了什么。
“半片野猪！”阿鹰喊出高价。
“不成！”首领男的脸上贪婪毕露，“要一头大野猪！”
“这个天，野猪可不好抓。”阿鹰面露难色。
“必须要一头野猪！”首领男不肯松口。
阿鹰沉默，和李司司耳语，似乎在商议这买卖成不成，实际上在给李司司透底，“我是假装同意，你别着急。”
李司司点头，“我明白。”她知道阿鹰想要做什么，自然配合。
两人装模作样商量一会儿，阿鹰对那首领喊，“一头野猪，可以。但要是花色不好看，那可不成。”
“你要什么花色，她都能织！她是阿蟠，你们该听过她的大名！”首领男一听交易成了，高兴得要命，眼睛都笑没了。
“你去和他说。”阿鹰教阿蟠，“就说怕织出来的花色我不喜欢，到时候不给粮食就完了。不如让我留下来，你织一点儿就给我看下成不成。我说成，再继续织。这样我也不好耍赖。”如此，阿鹰就有理由在村子里呆下来了，更有机会从阿蟠口中搞明白雷村的情况。
阿蟠听了，眼睛更亮了。但却不敢显露，她小跑回首领男的身旁，依照阿鹰教的，这般那般道来。
首领男听了直皱眉，“这么麻烦。她们留在村子里，伙食怎么办？”他只算这些小账，“粮食本来就不多了。”
阿蟠闻言，心生绝望，鼓足勇气道，“还是别让她们走，万一我好不容易织完布，她们不要了，那可怎么办。一头野猪呢。听说药村的人打猎非常厉害的。”
首领男一听到手的野猪可能会没，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依照阿蟠所言冲阿鹰喊道，“二位不如在村子里住下，看看花色合不合心。不喜欢，可以改花色。”
“不成！”阿鹰断然拒绝，“太不安全！”
阿鹰不同意，首领男反而越发觉得还是要将这两人留下为好。万一两人出了村子就反悔了可怎么办。一头大野猪呢！好多的肉。
“怎么会不安全呢！到外头去才危险呢！”首领男再劝。
就这么拉扯了几个来回，最终阿鹰点头同意，“我们不进村子里头，就在这边搭个窝棚落脚就成。”又不容质疑地冲阿蟠道，“你这就去把丝线拿来，我先选色。只给你三日时间，不出成品，买卖作罢！”非常强势。
阿蟠闻言，却不动作，而是看向首领男。
“还不快去！”首领男根本不疑有他，不耐烦地催促阿蟠。
“快点儿！”阿鹰也催促，她放下背上的篓子，里面是一筐干饼，冲首领男道，“还有两筐粟米，我去给你拿过来。”阿鹰指向村外。
“不急不急，一起结算。”首领男就怕阿鹰两人跑了，大买卖做不成。
“我这就让人给你们送柴火和草甸过来。”就地搭个草棚子给阿鹰两个住。
雷村的男子都不是勤劳的，将东西搬来后根本没有搭把手帮忙的意思，甩甩手就走了。
阿鹰和李司司草棚子搭好，首领男和手下们早不见了，阿蟠拿着丝线过来给阿鹰挑选。
阿鹰将丝线丢给李司司，让她选配色，又问阿蟠，“说说吧，都怎么回事儿。”男人们不在，话可以敞开说了。
“呜呜呜。”还什么都没说呢，阿蟠呜呜直哭，“她们真的太坏了！”
事情还要从雷村第一次政变开始说起。
“那些女人太坏了。”阿蟠的脸上怨念翻滚，“她们可会伏低做小，讨好男人。”
“那些女人”指得是靠着和雷村的男人生孩子，从而进入雷村的外来女子。
“她们一直想要学习养蚕纺织的本事.....”雷村首领自然不许。长期的矛盾积压终于爆发，雷村的男人被鼓动——我们学了纺布的本事，换来的粮食可就都归咱们小家庭了。
诱惑之下，雷村男人们拿起为了保护村子而存在的石斧、棍棒，砍向了自己血脉相连姨母、姐妹、兄弟。
“死了好多人！好多人！”阿蟠眼泪流得根本停不下来，“杰成为了新的首领，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那些女人都能爬到我们头上来。”至于养蚕纺织的技术自然被交了出去。
“后来呢。”杰就是李司司一行人先时在山洞里发现的死去的男人。既然作为新首领的他死了，那必然是又有新首领诞生了。
“村子里这么乱，哪有人来交换丝绸布，冬天的存粮根本不够.....”
存粮不够，自然有人要吃不上饭了。
“第一紧着男人们吃，然后是他们的孩子，再然后是他们的女人，最后才轮到我们。”曾经作为雷村支柱存在的纺织娘们成了雷村的“低等公民”，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粮食。
“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不一样，杰作为首领，吃得最多，女人孩子也做多。”如此，其他男人自然不同意了。
凭什么呢？都是一个妈生的，都是一起干仗的，凭什么杰就多吃多占呢？一起姐姐/姨母当首领的时候，大家都公平分配，谁也不多拿。
“天，好乱啊。”听到这而，阿鹰已经在挠头了，雷村这等乱想放在药村完全难以想象。
“所以，其他男人又推翻了杰？”李司司重新拉回话题。
“是的。”阿蟠点头，脸上已经退去了怨恨，只剩下麻木。
“冬天到了，大家伙儿都呆在一起没什么事儿做.....”猫冬，不就闲得慌么。眼下又没什么娱乐活动，最有意思的就是干生孩子的那档子事儿了。
“做首领的女人可以分到更多的粮食.....”
接下来不需要阿蟠多说，李司司已经能想到发生了什么了。女人们为了食物背叛了原本的男人，去讨好首领杰。男人们本就对杰不满，这下更是旧恨添新仇，新一轮的政变爆发了——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
首领杰落败。
“他的女人们被瓜分了，孩子们全部被杀死.....”想到那一夜的血色，阿蟠上下牙齿打颤，强忍着恐惧继续说，“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他们吃人！”食物短缺，那些在政变中死去的人自然不能浪费。
“求求你们，带我走吧！我会织布，我能赚很多很多粮食！”阿蟠将眼前的两人作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阿鹰和李司司都没有立刻回答。
“求求你们了！”阿蟠哀求着，“让我做什么都成。”
“为什么不逃走呢？”阿鹰不解，“你们村子守卫松懈，甚至没有守卫，你想逃。趁着他们半夜睡觉的时候，放下吊桥就跑了啊。”在阿鹰看来，这并不难。
“我.....”阿蟠愣住，好一会儿才道，“我没出过村.....我没进过林子.....”雷村以丝绸布闻名，如阿蟠这般的纺织娘只专职织布，村子外头的世界对她们而言又陌生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