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很多年前......”首领用的是“回来”这个词儿。
李司司梳理了一下时间线：大约一百年前，也就是首领曾外婆的外婆那一辈就居住在此地。
“当时的村子可大了，有上万人。”口口相传下来的情况是这个样子。
然后大洪水来了。
“那么大的村子，大家就各自逃命了。有的往高地上去，有的划船逃了。”大自然慷慨赋予生命，又以艰难考验生命。
“我们这一支是往山上去了。以为躲一躲，等洪水退了就能回家了。”谁知，洪水一直不退，水位还在持续上涨。
“没办法，我们只能往更高的地方去，一路向北，去更远的地方。”但所有人都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北边的日子并不好过。人多、村子多，为了抢水、抢地盘，争端不断。”首领回忆着从母亲口中知道的历史，“南边是咱们的根，也是退路。”后来发现大洪水终于退了，还留下了肥沃的土壤，她们便又迁徙回来了。
向北又向南，去了又回来，自然也染上不少北方的习性。比如，吃粟米。
“粟米好养活，不用伺候。”水稻是湿生作物，必须要有充足且稳定的水供应。整个生长周期大部分时间需要田间保持水层，没有灌溉设施，就无法种植。而粟米是典型的旱地作物，耐旱性极强，依靠自然降雨即可，对灌溉依赖小，在沙土、壤土、丘陵坡地都能生长。
“只要除草就可以了。还有就是不要让田里被水淹了。”这就是村子里以粟米为主食的原因。
“北边人很多？”李司司捕捉到关键点，“那他们会南下吗？”知道南边的大洪水退了，这么一片水土丰茂、物产丰富、气候事宜的地盘，不会被人窥伺吗？
首领惊奇地看着李司司，震惊于李司司的敏锐，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要去北方找种子？”
“一则，北边的人的确长得更加高壮一些。”二则是定期去探探北边的动向，有没有南下的意图。
“还有就是留条后路。”因着李司司的聪明敏锐，首领原谅了她的自作主张，招手让李司司上前。
“记住。”首领揽过李司司，轻声道，“你的父亲就是北方人，来自姜水河畔的一个部落。”
“要是北方打过来，咱们又打不过，到时候......”下下之策就是去认爹了。
“！！！”还能这样！李司司震惊于村子代代相传的智慧。
李司司眼睛瞪得老圆，首领以为她是害怕，连忙道，“不过，在你这一代应该不会发生流血的战争。”南边地方大着呢，来者有份，不用抢。
说罢，首领念叨，“不知道阿姜她们走到哪儿了。”
说曹操，曹操到。外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只听到村民们嚷嚷着：“回来了！回来了！”
“肯定是阿姜她们回来了！”李司司激动地跳起来，随即又担心：不知道她们情况如何——这感觉就像是高考查分数，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都回来了！都回来了！一个不少！”村民们欢呼声越发高昂，李司司一颗提溜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
“阿姜！！！”李司司飞奔出屋，往村口去，一眼便看到了被众人团团围住的“寻种小队”，阿姜便在其中。
“阿姜！”李司司往人堆里钻，像一条灵活的小鱼钻到阿姜跟前，细细打量。
“你.....”阿姜模样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李司司说不出那种感觉，难以形容。
“阿兕。”阿姜看到傻呆呆的李司司笑弯了眼，“不认识我了吗？我当妈妈啦！”
李司司刷一下看向阿姜的腹部——啥也没看出来。皮袄子一挡，能看出个啥。
“好了，快别围着了。准备晚餐，正好阿兕打了猪肉回来。”首领发话，众人这才散了。
“几个人中了？”首领问。
“七个。”寻种小队的队长阿石骄傲回答，“大丰收呢。”
“好好好。”首领也笑了，“快去休息吧。”
孕妇们去休息，李司司也想跟着阿姜走，问问她一路上的事情，却被首领喊住，“阿兕，你一道来。”
阿石向首领汇报工作，李司司被揪住旁听。
“这次，我们到达的是姬水河畔的一个部落......”显然，作为队长的阿石不仅仅负责找种子而已。
“那个部落崇拜黑熊，他们驯服黑熊打败了狼部落。”阿石描述着那个部落的模样，说着打开背上的包裹，拿出一卷兽皮。兽皮上刻画着简易的山川水文，是一张地形图。
“他们很富裕，非常强壮，而且.....”阿石面色不好，声音沉重，“熊部落是男人当家做主，一个人男人可以有许多的女人和许多的孩子。”女子一生中能拥有的孩子非常有限，而男人，只要想，一个男人可以拥有成千上百个孩子。如此，他们的部落扩展与母系部落的扩展速度根本不是一个几何级别。
第358章
“我们要早做准备。”阿石跑了一趟北边，得到这个结论。
可是，早做准备，要怎么准备？就说姬昌水河畔的熊部落，那是个超大部落，由许许多多的小村落组成，预估能有上万族人。这样的部落要是打到家门口，愣是通天的本事也无力回天——药村满打满算就一百多号人，就是一打十也打不过啊。更不要说，像熊部落这样规模的大型集聚体在北方还有很多。
首领面色难看，一时也想不出个好的应对之策，竟是情不自禁看向了一旁的李司司。
李司司正在疯狂检索脑子里的知识储备呢——熊部落、姬水之畔、打败过狼部落.....越听越耳熟啊！
这特么该不会是有熊部落吧！也就是黄帝所在的部落！
姬水有熊部落—黄帝；姜水神农部落—炎帝。
黄帝、炎帝坂泉之战，黄帝胜利，两部落融合，就此奠定了华夏文明的基础。再后来就是华夏集团大战东蛮集团（蚩尤），黄帝胜利，北方统一。
再后来就是往南边打了：长江下游的百越之族（也就是李司司目前所处的江淮、太湖地带）、长江中上游的三苗集团（江汉平原、洞庭湖至鄱阳湖周边）。
李司司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大公鸡地图，一群小人穿着兽皮衣举着石斧在地图上跑来跑去、打来打去、喊杀声震天——从蚯蚓大小的两河流域扩大成为大公鸡的版图，靠得是和谐友好吗？自然是靠得充沛的武德。
因此，阿石担心北方的部落打过来，还真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历史的真实进程。
不过，眼下的时间点大约是公元前4000年，离坂泉之战，华夏一统起码还有两千年的时间呢！就算要早做准备，也不用提前两千年吧？
“在想什么呢？”首领的发问打断了李司司脑中的天马行空。
“嗯......”李司司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觉得北边一时半会儿不会打过来。”
“首先，北方的资源应该还没短缺到他们需要对外征战的地步。”如今的黄河流域也土地肥沃得很。
“其次，就算要打，他们也会先内部统一之后再对外征伐。不然，谁前脚南下，后脚就会被旁的部落偷家。”
“除非北方出现雄主，一统北方后，下一步才会南下。”
李司司的分析让首领和阿石都松了一口气，“言之有理。”危险依旧存在，但没那么紧迫。
“可是.....”首领眉头紧锁，“他们在大踏步向前，部落人口一直扩展，我们要是原地踏步走，岂不是给子孙留后患。”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是刻在基因中的习惯。
“算了，慢慢想吧。”首领摆摆手，示意李司司和阿石两人可以走了，“晚饭时间了，你们先去吃饭。”
为了迎接归来的族人，今日的晚饭异常的丰盛。陶锅里咕噜噜冒着奶白色的汤汁，篝火架上，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焦黄色的烤肉滋滋冒油。食物的香气让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大大的笑容。
“阿兕！！！你快来！”一见李司司出门，小伙伴们呼啦啦一下围聚上来，“给你看个好东西！”不等李司司反应，就被簇拥进了另一个人堆里。
“快看！”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几个小孩儿正在拉“车”。说是车，其实没有轮子，但又已经具备了车的雏形——她们在雪橇车的木板地下垫上滚木。
“雪化了，还以为雪橇车要搁置了呢。”阿月给李司司解释，“还是小孩儿们聪明，在板子底下加上了木棍，又咕噜噜滚起来了！”
“这下子运货可轻便不少。”滚木车需要两个人配合使用，一个人在前面拉车，一个人蹲着一旁负责垫滚木——车子往前走，滚木还留在原地，要把留下的滚木垫到车子的前面去，如此，车子就一直在滚木上滑动了。
死去多年的高中物理知识在脑中复活：滚动摩擦比滑动摩擦更省力。
看着眼前的情景，李司司想：估计用不了多久，带轮子的车子就要出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