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司司不禁想起现世的一条新闻：印度高温，不少网友都在调侃中原大地不亏是老祖宗严选，没有印度那样的极端天气。直到有一个网友这般说：“并不是老祖宗选得好，数千年来，只有我们的先辈一直在改造环境。没有郑国渠，就没有八百里秦川；没有都江堰，就没有天府之国。我们把泛滥的黄河中下游变成粮仓，把云梦泽变成鱼米之乡，把瘴气密布的雨林变成江南水乡，只有我们，才是建设型文明.....我们文明出生在哪里，哪里就是最好的地盘！”
小时候不懂愚公移山，觉得他自己倔、蠢，还拖累着子孙后代一起受苦——干嘛一定要移山，不能搬家吗。
直到李司司领着族人们劈开山岭、穿越沼泽，李司司才懂了愚公之愚：故土难寻，家园难得，在农耕文明出现之前，人类四处流浪，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掠夺、榨取着一切能够得到的资源。只有努力改善家园环境的人，文明才得以延续。
“不容易，真不容易。”众首领们参观着药村的水利设施，纷纷感慨，“这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啊。”
首领笑道，“辛苦是真辛苦，但值得也是真值得。”看看眼前的丰收，曾今的艰苦都化作了甘甜。
“今晚大家都来尝尝稻子的滋味！”
在场的众人都是吃过稻子的。村子里虽然不种稻子，但是周遭水网密布，气候温热，最适合水稻生长。在河岸边，在湿地里，运气不错总能遇上一片天然的野稻田。
因此，众首领对晚餐并无多大的渴望，只是看在药村首领的面上，纷纷笑着表示期待。
是夜，天上星子点点，地上篝火燃燃。夜风送来山林的气息——和往年不同，今年的夜风中有一种奇特的味道，细细去嗅，不是草木之清新，而是一种暖融融的感觉，就像是被太阳烘烤后的大地。
“好香啊！”木村首领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贪婪地想要将那暖融融的感觉全部纳入肺腑之中。
“你的鼻子灵！”药村首领示意，一个巨大的木桶被抬到广场的中央。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到了木桶上。木桶里盛满了如玉如雪之物，在跃动的篝火下染上了橘红色的莹润光泽，好似太阳光辉为人类所采攫。
“这......”木村首领鼻间耸耸，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稻子？”可自己吃过的稻子不是这个模样啊！
“就是稻子！”药村首领点头，“大家都尝一尝。”
每个首领都分到了一碗白米饭，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米粒，众人依旧不相信这是稻米，“阿蝎，你快别开玩笑了，这哪里是稻子。”
“真是稻子，脱壳的稻子。”在李司司之前，大家也吃水稻，但是直接吃不脱壳，那口感简直像是吃仙人掌，戳嘴又划嗓子。
首领拍拍李司司的肩膀，“是阿司用石磨把稻子的壳给褪去了。”又催促大家快尝一尝。
“好吃！”不等首领开口，木村首领已经迫不及待吞了一大口白米饭，细细咀嚼起来，“好香！越嚼越甜，比蜜还甜！”
不多时，众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沉醉的神情，雀村的首领甚至忍不住哭了，呜咽道，“太好吃了，阿妈都没有吃过。”今年春日，雀村首领的母亲去世了。
“比肉还好吃！”
“好神奇啊！”木村首领吧砸吧砸嘴巴，捂着自己的心口道，“就好开心好满足的感觉。”
闻言，李司司抿嘴偷笑：和粟米相比，白米饭更容易消化吸收，升糖指数更高——幸福感的来源。
“真好吃。就是种着太麻烦了。”有人心动，但考虑到种植水稻需要的先期投入，不免畏缩。
木村首领道，“什么都怕麻烦，干错别活着了，活着最麻烦。”随即表示，“咱们木村也要修水利、开水田、种稻子！”
“对对对，真不要怕麻烦。”药村首领将种水稻的种种好处道来，“首先啊，排干沼泽、修建堤坝这些工程，可不仅仅是为了种水稻。”
说着举例为证据，“今年夏天那么大雨，你们是不是都上山去躲了。”夏季大雨，河水上涨。昔年众人为了躲避可能的洪水，都是撤离村子往高出去。
“今年我们药村可一点都没被淹！”药村首领骄傲极了，“因为我们拓宽了河道，高筑了堤坝，还挖了许多小河道分流。”
“大家应该都记得我们的先祖为什么会北上。”药村首领以历史为证，“当年的洪水摧毁一切，先祖们不得不逃离家园，四处流浪。”
“难道等大洪水再次降临，我们还要走先祖的老路，失去房子、失去猪羊、失去家人，失去所有的一切吗？!”
众人无言，心情沉重，就连碗里的白米饭都不香甜了。
“一时的辛苦算得了什么！”首领如今完全认同李司司的想法，“功在千秋万代啊！”
见众人若有所思，首领不再多言，缓和了情绪，淡淡道，“大家好好想一想。倘若你们村也想修水利，我药村定然倾力相助。”
翌日，天空瓦蓝，阳光灿烂。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微风拂过，细碎的金光便一圈圈荡开。李司司头戴羽毛冠，脸上用赭石涂抹着波浪的花纹，脖间是一串花样复杂的项链，坠着狼牙、绿松、岫玉——这是李司司给自己置办的祭祀套装。
光是以共同的水利设施建设团结众村是远远不够的，最好还要有个共同的信仰，祭祀仪式是个不错的选择——水利网络将村落连成“利益共同体”，共同信仰将其升华为“命运共同体”，这就完成了从物质协作到精神认同的升华。
李司司手里捧着装满稻子的陶罐，在众人的瞩目下，缓缓走上河岸边积土堆起的高台。
“妈妈，是小姨。”高台之下，除了应邀而来的各村首领和随行，还有药村的所有村民。阿姜也在其中，而她怀里那虎头虎脑的小姑娘就是她女儿。
小姑娘在妈妈的怀里扭来扭去，脖子像大白鹅一样伸长，企图能看得更清楚些。
“嘘，乖。”阿姜拍拍小女孩儿的屁股，“安静。”
祭祀仪式没有花哨的舞蹈、激昂的鼓乐，只要风在飞舞，鸟在鸣叫，一切都和平日没有差别。可无端就让人感受到一股肃穆庄严。李司司缓步登高，她每跨出的一步都好像是鼓槌敲在每个人的心头，砰砰响。
终于，李司司登上了做高处，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陶罐，口念祝词：
“滔滔其水，育我嘉禾。
穰穰其穗，仰彼恩泽。
今奉新谷，清醴牺牲。
伏惟神享，永庇丰盈。
川流安澜，润我土疆。
来岁依旧，稻米满仓！”
随着吟唱，陶罐倾斜，金黄色的稻米粒如金沙般倾斜而下，点点光斑落入波光粼粼的河面，转瞬融为一体。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攫住了心神，心里蓦得升起一股激荡。便是坐不住的小孩儿们都被这庄严圣神的情形慑住了，停了嬉闹。小姑娘的蜷在阿姜的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昂着大大的脑袋望着高台的方向，只觉眼前有光斑流转。
“小姨在发光。”小姑娘凑到母亲的耳边，细生生说着悄悄话，“小姨好厉害啊，我长大要和小姨一样厉害。”
“那你可要多吃饭，多睡觉，好好学习才行。”阿姜趁机教育女儿。
“那当然！”小姑娘信心满满，眼中灼灼闪光。
完结快乐！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