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的目光从那扇门上收回来,顺从地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窗都关着,什么都看不见。这应该就是世子和弟弟住着的地方了。否则世子不会这么警惕,防着他。
罢。先睡一觉。
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小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干干的。
陆停把剑放在身边,躺下去,闭上眼。托这具暗卫身体的福,他睡得很快,也睡得很沉。等他翻身起来的时候,才刚过中午不久,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他对着这一屋素净的家具缓了缓,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光景和早晨又不一样了。太阳偏西,斜斜地照过来,把那些白墙灰瓦染上一层暖色。远处的山峦叠嶂,在日光里显出层层叠叠的轮廓,空灵秀丽。
不得不说,要比那地下的赌场开阔得太多。陆停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胸中那团浊气散了一些,人也跟着松快了一点。
他去找世子。那人还坐在石凳上。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姿势都没换过。手垂在膝上,低着头。不用问了,陆娇肯定还没有回来。
陆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心里都牵挂着同一个人的人,就这么坐在石桌两边。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
说来神奇,明明一个是暗卫,一个是主子,这会儿竟然能诡异地平起平坐了。
陆停看出世子对院子里的事不愿多谈,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问起往事:
“属下不知,世子你和他……为何要离开王府。”
世子便笑起来,不知怎的,看着有些落寞。
“用得着问吗?”他说,“你们肯定都说,我和一个男人一见钟情,然后私奔了,对吗?”
陆停没想到他这么直白,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反正春月楼里,徐玥是这么说的。世子,你该不会把徐玥忘了吧?”
那还是不能忘的。
世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坦坦荡荡地承认。
“是帮我递过信,还帮我们联系了郎中。让你们这些暗卫的毒提前发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狡黠。
“你们藏得是够好,但整日跟着我,我又不是傻子,看得出来。”
陆停做出暗卫该有的老实样子,陪着笑脸,心里却是在想:原来如此。那晚毒发提前,也有世子动的手脚。这位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少年,背地里也没少折腾。
他试探着又问了一句:“那就恭贺世子……终于自由了?”
被恭贺的人脸上却是一点喜色都没有,倒是眉间有几分凝重。
陆停一下子捕捉到了什么。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但问得很直接:
“你后悔出来了?”
世子点头。很轻。
陆停就接着问,像快刀出鞘,一问接一问。
“为何后悔?你费尽心思,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还是说……所托非人,悔不当初?”
这是陆停一直担心的。从听到弟弟私奔开始,到看见那封信,其实一直以来,对这俩人的感情,他都有一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
见了面就一见倾心,自此以后远走天涯,一生一世一双人。听着很美好,但现实中,有几对这样的鸳鸯?倒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而且这背后还有徐玥故意的推波助澜,更让人揪心了。
现在看着世子低垂的眼眸,陆停的担忧更甚。若是他们真的分手了,事情只会更难收场。两个少年人的意气用事,搞出一场场鸡飞狗跳,到最后谁都不好过。
世子没接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忽然他抬起头,看着陆停,话锋一转,问:“你是来抓我回王府的吗?”
世子眨眨眼。
“若是如此,”他说,“我劝你不必费心了。”
“为何?”陆停不解。
世子便仰起头,看着天:“等到了夜里就知道了。也许那时,我们还会再见面。”
说完这些,世子站起来,一个人回到那间房门口,推门进去,又关上。
陆停站起来,来到院中那棵桃花树下。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窗,又看了看四周,脚尖一点,悄无声息地上了屋顶。
暗卫的功夫,在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他伏在屋脊上,轻轻挪开一片瓦,凑过去看。
信,很多很多信。
世子跪坐在地上,身边全是信。白的纸,黑的字,一张叠着一张,铺满了整片地面。
他伸出手,摸着那些信纸的边缘,一张一张地摸过去,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多,太多了。之前徐玥喊人抬出来的箱子里的那些情书,不足这里的十分之一。
陆停趴在屋顶上,看着那一地的信,心里有些无语。
陆娇,当年写个卷子跟能要了他的命一样,怎么这时候这么能写了?还有,你俩既然都私奔了,都能面对面聊天了,还写这么多信做什么啊?
陆停悄悄把瓦片盖回去,坐直了身子,眺望起远处。
夕阳正在渐渐落下。天边烧起一片红,像是被谁泼了一碗颜料,从西边一直烧到头顶。红的,金的,紫的,一层叠着一层,美得不像真的。他坐在屋脊上,看着那些颜色一点点暗下去,暗下去。
天,黑了。
就在天暗下来的那一刻,天旋地转。
那感觉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一把攥住了陆停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他眼前一黑,胃里翻涌,耳朵里嗡嗡地响。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片林中。
密林。浅坑旁。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
先前那两个人动了。他们从坑里坐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跺跺脚,又恢复了昨晚那种“正常人”的样子。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朝前走,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坑。
合着这里是存档点是吧,白天让我自由活动,夜里就拉我来这里和你们继续玩游戏。
那先前的坑里还多出了一些东西。森森的白骨,从泥土里露出一截。
陆停没有耽搁,抬脚跟上去,并且很快就认出来了。他们正在走的这条路,是往那间山中别院的。
夜色里,远远看去,别院亮起了灯,幽幽的。
沿着路而上,陆停发现路的两边多了些东西。是一种花。金灿灿的,开得正艳,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那花忽然动了,花瓣张开,露出里面密密的利齿,像一张嘴,而且只逮着前面两个人欺负。那些花从路两边探出来,咬住他们的裤腿,“嗤啦”一声,扯下一块布料。它们还想咬肉,而那两个人像是没有知觉一样,步子不停,继续往前走。花咬了几下,咬不动,就松开了,又缩回暗处。
有意思的是,陆停路过的时候,这些花一点动静也没有。
陆停:植物、植物大战僵尸?
一路磕磕绊绊,总算到了别院门口。
陆停站定,抬起头。
不知何时,院门口已挂上两只纸灯笼,水缸映着惨淡的光。
是宁王府的灯笼。
院子里,已是层层守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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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按理来说,这些都是自己人。但即便自己人,陆停跟着那两人进去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此时此刻的山中别院,俨然成了另一处王府。婢女穿行在廊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仆从垂手站在门边,低着头,像一尊尊泥塑。树上,屋檐,假山后,暗卫的影子在月光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那两人把陆停带进去以后,让他自己先耐心候着,说是得先禀报了王爷再说。
陆停点点头,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块腰牌,忽然觉得江公子的这份投名状是真的好用,说不定等会儿王爷还会叫他去问话。他得把那些话再在心里过一遍,不能有破绽。
一想到就要见到那位传闻中的不是人的东西,陆停心里的兴奋压过了那丝丝缕缕的害怕。他抬起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认出了几张脸。都是王府的暗卫,平日里在偏院里见过的,虽然叫不出名字,但脸熟。可惜的是,他没有看到阿七。陆停维持着原有的冷漠疏离的人设,淡淡地朝那几个人走过去,步子稳而有力,像是在王府里偶遇一样自然。
他们看见他,倒是有些惊讶。
“阿停,你回来啦?”其中一个冲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陆停点点头。他没说话,只是略略做出一点狐疑的样子,微微偏了一下头,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不用问,就这样一个动作,能把对方几人的表现欲勾出来。在这里没什么新鲜事,好不容易来个局外人,总想显摆一下自己知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