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得很。正巧朝廷最近打了败仗,需要有人去边疆和亲。”
他吼道:
“我看这人就合适得很。绝世美人是吧?你们给我把他抓来,送去和亲!”
此时,陆停抬头看月亮看得脖子酸痛了,低着下巴:
啊?和亲?我吗?
需要我先剪一张自己的小像,送给王爷吗?
这时,就是再笨的人也能听得出来不对劲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样,扑通扑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些人跪下去了。一个接一个,膝盖磕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紧接着,外面也响起同样的声音。那些暗卫竟然也都现了身,跪了一地。
“属下必定为王府尽心!”
声音齐刷刷的,震天响。
陆停站在远处,隐在黑暗里。他没有跪,也没有说这种鬼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按着剑,看着月亮。
下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变化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按了一个暂停键。连正厅里的老人,那只刚端起来的茶盏,和手一起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有振翅的声音由远及近。
陆停抬起头,只见一只黑色的巨鸟在上空盘旋。很大,翅膀张开遮住了半边天,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它张大着嘴,喉咙里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叫什么。
诡异的是,陆停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有不远处竹林沙沙的响声。但那些人好像能听见。他们的身体开始动了——
木然的,僵硬的,像被人提着的木偶。
他们站起来。排成一长列。一个人跟在另一个人后面,伸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一个接一个,像一条蛇,缓缓地往院子外面走。那个老人也在里面,他走在最后面,也是如此这般。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长队消失在院门外。
那些人一个一个没入夜色里。山庄里,登时空了。
他独个儿站着,心里清楚,那些人,大约是被出去自己给自己找地方埋了。
但,为何他没听到鸟的叫声?为何他不受影响?就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因为他是玩家?
陆停正想着,目光忽然间定住了。
因为对面一道灰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扇门。他记得那面墙,来的时候他看过,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灰墙,上面爬着几根藤蔓。但现在,那里多了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没有漆,只有几道深深的裂纹。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一跳一跳的,还传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竭力压着哭泣。
陆停走过去,手按在剑柄上。他拔出剑,往门板上戳了一下。剑尖没入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手腕一转,撬开一道缝,借着月光往里看——
他叫出声来:“阿七?”
第67章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 故人相见,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光景。
阿七是被吓坏了。
陆停把他从那间小屋里拽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颤。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眼珠子在月光下转来转去, 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嘴里一直在念叨, 声音含含糊糊的,陆停凑近了才听清楚。
“死了……死了……都死了……”
翻来覆去的, 就这几个字。
陆停把他放在廊下,让他靠着柱子坐着。阿七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 刚放好就又往下滑,陆停只好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拍了拍。不重,但也不轻。
“阿七, ”他说, “看着我。”
阿七的眼睛转了半天, 终于落在陆停脸上。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瞳孔有点散。他看了陆停好一会儿, 嘴唇哆嗦着,又说了一遍:“死了……都死了……”
陆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同情是有的,而且除了同情, 还有一种庆幸。这人还知道怕,还知道盯着他的脸看,这说明他是活的。他跟外面那些排着队把自己埋进土里的人不一样。他还是个人。
陆停从腰间解下水囊, 拧开盖子,塞到阿七手里。阿七没接,水囊掉在地上, 咕噜噜滚了两圈,水洒出来一些,浸进石板缝里。陆停捡起来,又塞了一次,这次他握着阿七的手,帮他把手指收拢,箍住水囊的肚子。
“喝一口。”他说。
阿七低头看着那只水囊,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地举起来,凑到嘴边。他喝得很急,呛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咳嗽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但那双眼睛渐渐有了焦点。
他抬起头,看着陆停,嘴唇动了动:“阿停……”
“是我。”陆停说,“你慢慢说。”
阿七又喝了一口水,这次慢了些。他咽下去,喘了口气,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很多:“第一晚……来的第一晚……”
他断断续续地说。陆停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旁边,等着。
来山庄的第一晚,阿七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时候他们刚到,夜里,领头的让他们各自找地方歇着。天快亮的时候,阿七出来透气,看见几个人影从院子里走出去。他以为是有任务,就跟在后面。那些人走到林子里,开始挖坑。用手挖,指甲刨开泥土,手指扒开碎石。他们挖好坑,躺进去,然后往自己身上扒土。就像陆停看到的那样。
阿七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
阿七以为他们死了。但天黑的时候,那些人又从土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泥,走回山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不记得了,”阿七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问他们昨晚去了哪里,他们说是我疯了,大家才刚刚来到这山庄里,才第一晚。”
他打了个寒噤,整个人缩了一下。
想跑,想跑下山,但路仍然不对,怎么走都走不到山脚。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山庄附近。他不敢回去,就在林子里躲着。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收到了陆停的信。
那只花色的鸟落在他肩膀上,他拆开信看,手抖得差点把纸撕破。他知道陆停会来,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他在绝望中回了信,然后又回到山庄。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说到这里,阿七忽然停住了。他的表情变得犹豫。他看了陆停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攥着水囊。
“后来……在山庄附近,我遇到了一个人。”
阿七小心翼翼地说:“就是那个……那个拐走世子的人。”
*
陆停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东西压下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见到他了?”
阿七点点头。他说那个人给他送了水和吃的,帮他找了山庄里藏身的地方,还告诉他,在这间屋子里,不会有事。
也许是陆停的反应看上去有些难掩的激动,阿七误会了什么,赶紧说:
“他帮了我,救了我的命。我不会出卖他,更不会带王府的人去找他。”
他还特意提醒陆停:“你可别太高兴了,不要想着立功。”
阿七哪里知道,他的这一番话,才是让陆停真真正正高兴起来。
发现阿七竟然也护着陆娇,他很是愉悦。
陆停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抓他?”
阿七的神色一下子变了,那是在这个憨直的人身上少见的阴冷。
阿七说起另一件事:“王府在清算。和这件事有关的,都死得差不多了。”
陆停知道。他从替身那里听到过。
那么如今看来,应该也包括......和春月楼相干的人?
阿七望向陆停。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
“阿停,还好你帮我把老娘送走了,否则,否则我真的不敢想……”
那时阿七发现,王府原来可能真的会对他的老娘动手。
当灾难差一点就能成真时,愤怒会压过恐惧,没有人会不恨王府。虽然就连阿七他自己可能都没有觉察到,那心中陡然滋生的恨意。
这种恨意使得他与王府之间有了逐渐扩大的裂痕。不过现在的他也许只是觉得,那个拐走世子的贼人,好像不那么可恶了。
阿七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松开水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很小,银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他摊开手掌,把那东西递到陆停面前。
“那个人给我的,一块儿糖。他说,若是接下来有人找到了我,就把这个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