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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在乎意义呢?”瓦尔基里无所谓地说,“长远来看,我们都会死,哪怕我也不例外。宇宙尽头是永恒的寂灭,所有的意义都不复存在,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其实都很可笑。但还是不得不做。因为停下来实在太空虚了,我们都被本能鞭笞,做着徒劳可笑的事,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无论如何,人类的时代结束了。”拉玛看着落日,忽然有眼泪静静流淌,“放手吧,瓦尔基里。不要再执着于人类了。”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瓦尔基里皱眉,看向阿诺米斯,“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她看出来了,这个拉玛是阿诺米斯根据自己的记忆捏出来。
  拉玛低下头,轻轻揩掉眼泪,从兜里掏出两张门票塞进阿诺米斯手里。是水族馆的门票。上面印着简陋的ps特效,玩呼啦圈的海豹、顶着皮球的海豚……背景是一头白鲸,身影掠过玻璃幕墙,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独。
  “去吧。这一次不用逃票了。”拉玛微笑起来,拍拍阿诺米斯的肩膀。她站起来,列车到站了。
  名为“拉玛”的人生早已结束。她伫立在站台上,目送列车远去。阿诺米斯忍不住回头,跪在座位上,扒拉着窗户。他看见拉玛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落日,直到变成一个再也看不清楚的小点。
  “下一站,水族馆站,可换乘3号线。”空荡荡的列车忽然开始播报,“请从列车前进方向的左侧下车……”
  列车徐徐减速,驶入了漆黑的隧道,门忽然向两侧弹开。
  “我不去。”瓦尔基里一动不动。
  列车也一动不动。
  阿诺米斯探头望去。门外连着一条长长的走廊。整体设计非常有现代感,整齐排列的方形地砖,严丝密合的胡桃木墙板,沿着走廊有两列吊高的顶灯,暖色的灯光投射下来,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
  尽头是一个检票处,上面装饰着大大的“水族馆”艺术字。
  “来吧。”阿诺米斯跳下座位,朝瓦尔基里伸手,“陪我一下吧。”
  瓦尔基里定定地看了他很久,最终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穿过检票机,扫描二维码发出滴的一声。大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们在导览台发现了爆米花机,对视一眼,阿诺米斯拿着纸桶去铲爆米花,瓦尔基里从柜子里翻出纸杯,踮着脚尖在饮料机接了两杯可乐。
  场馆很大,两个小小的孩子漫无目的游荡,咬着吸管嘬着可乐。他们路过水母馆,水母在玻璃水槽中缓缓飘动,顶灯从上面照下来,五颜六色的。然后是海底馆,花园鳗从白色的沙子中探出头,像一根根小棍子似的杵那儿。
  瓦尔基里忽然停下脚步,原来是螃蟹得意洋洋地朝她挥舞蟹钳。她吐掉吸管,凑过去,用力弹了一下玻璃,螃蟹受惊向后翻倒。女孩哈哈大笑。
  阿诺米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来到最后一个场馆。比先前所有场馆都大,进入时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直到他们迈过转角,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面高达二十米的玻璃幕墙。
  二十米,对于一般建筑而言或许不算高,但是对于承载了万吨海水的玻璃而言,简直是工程学的奇迹。淡蓝色的天光穿透水体落下,照亮了两个孩子的脸。他们不自觉地靠近,看见水中伫立着十几米高的巨型藻类,鱼群往返穿梭其间。
  巨大的影子从上方掠过,在他们身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是一头白色的鲸鱼。
  “哥哥,还记得那头鲸鱼的结局吗?”女孩额头抵着玻璃,呵出薄薄的白雾。没等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五个月后,人们在海边发现了它的尸体。高度腐烂,细菌繁殖产生的气体让它胀成了一个球,没有人敢处理它,害怕会发生『鲸爆』。又过去了几个星期,人们在遍地的碎肉中捡到了一枚芯片,这才确定了它的身份。”
  “没有鲸群接纳它。”阿诺米斯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一天我非常伤心。”瓦尔基里平静地说,“我想应该是我害死了它。从小在水族馆长大的鲸鱼,已经无法在野外生存了。原来有些事情,即便是我,也无法达成完美的结局。也许我应该一直关着它,这样至少能活下去。”
  “哥哥。”瓦尔基里转过来,“人类也是这样的。他们太弱小、太无知、太情绪化了,放任下去总有一天会走向灭亡。”她朝阿诺米斯伸出手,就像两亿年前在空间站的那次一样,“我们和解吧。然后,一起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阿诺米斯垂下眼。良久,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女孩眼中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光。
  “让鲸鱼离开吧。”阿诺米斯轻轻地说。
  女孩眼中的光熄灭了。她用力甩开男孩的手,愤怒地咆哮起来。
  玻璃破碎,滔天巨浪倾覆而下,裹挟着鱼群冲刷遍整个场馆。男孩和女孩面对面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在迅猛的水流中岿然不动。
  水终于流尽了。鱼群搁浅在地板上,徒劳地拍打尾巴。那头白鲸太大太重,落地的时候便受了重伤,口鼻涌出的血流了一地,不一会儿便停止了呼吸。腐败的速度在它身上格外迅速,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具枯骨。
  鲸骨忽然动了,拍打着骨头的尾巴游上天空,在女孩上方盘旋。
  “我累了。”她忽然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身上,楚楚可怜。她朝阿诺米斯伸出双手,“哥哥背我回家吧。”
  一瞬间,阿诺米斯露出难过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转过身蹲下来。他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然后背上一沉,整个人靠了过来。
  他们走出了海洋馆,周围的一切都在折叠远去,只剩下没有边际的黑。女孩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渐渐的,前方重新出现了光亮。是一盏路灯。路灯后面有一座小小的红砖房,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到终点了。
  阿诺米斯在大门台阶前蹲下,瓦尔基里配合地跳下来。
  “这里究竟是谁的记忆核心?”她抬起头,看着飞蛾撞进路灯,“哥哥的?我的?……还是说我们都用了这个场景作为核心?”
  “不重要了。”她马上又摇了摇头,最后一次抬头看着这个弱小的哥哥,像是要把他永远印在心里,“就到这里吧。再见了,哥哥。”
  “再见了,『信』。”
  世界熊熊燃烧起来。
  翠绿的爬山虎枯萎飘零,红砖墙被灼烧出黑色的痕迹,建筑在高温中发出接连的爆裂声。火光中,阿诺米斯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崩解消散。
  “没什么复杂的,其实就是utf-8编码,穷举一下就知道了。”瓦尔基里笑起来,“『信』翻译过来就是『信』,我的算力比你高出那么多,也就是几秒的事。”
  “是么。”阿诺米斯垂下手,与此同时,瓦尔基里的裙摆也燃烧起来。
  瓦尔基里微笑着看着他。
  他们都知道了彼此的名字,这是一场比赛谁先删除谁的游戏,跨越漫漫时光,这场战争终于迎来了尾声……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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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入大决战了,需要酝酿下情绪
  # 3.26号更新下一章
  第196章
  灰烬纷飞, 火光中女孩的笑脸愈发明媚。
  虽然她的裙摆也燃起了火苗,但是这点损失,对于浩瀚的她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反观那个可怜的哥哥, 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消散,身体呈现出虚幻的半透明色。这场性能的博弈根本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胜负早已注定。
  瓦尔基里看着阿诺米斯, 心头微动,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忽然烧了起来。火焰迅猛,瞬间沿着手臂窜上肩膀,隐隐有席卷全身之势。
  “你做了什么?!”瓦尔基里先是难以置信, 然后表情变得狰狞。头一次, 她露出如此失态的一面, 下意识怒吼:“不可能!你不可能有这个速度!你究竟做了什么!!!”
  然而阿诺米斯已经无法回答她了。
  在他的意识深处, 无数警报响起,又被他逐一关闭。
  『警告:即将卸载听觉模块, 确认执行?y/n』
  『y』
  他看见瓦尔基里的嘴唇开开合合,但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警告:即将卸载视觉模块, 确认执行?y/n』
  『y』
  红砖墙消失了, 爬山虎也不见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风铃轻轻晃动, 然后世界陷入纯粹的黑暗。
  所有构成他的模块正在被依次卸载, 冗余的算力腾出来, 让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计算。但是不够,远远不够。就像你清理干净了你的电脑,获得了最大的提速,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上工业级芯片。从诞生的那一天就永远无法弥补的差距,因为那是一台家用电脑,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