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建斌,咱们……真的能行吗?”刘桂芳望着车外不断后退的、荒凉的山丘和光秃秃的田地,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忧虑,“那个林场……听说冬天能把人冻掉耳朵。咱们去了,人生地不熟的……”
  “肯定能行!”顾建斌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老班长介绍的,还能有假?那可是正规国营林场的外围采伐队,虽然条件是苦,比在边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强!我被部队除名……也没其他地方可去,那里如果干得好,还能转成林业局的正式工。有了正式工作,有了户口,咱们就能安定下来,再也不用东躲西藏、看人脸色了。我也有脸带你回老家了。”
  他说着,眼睛里又燃起火苗。仿佛他们不是狼狈逃离,而是奔赴一场伟大的、充满情义的远征。
  “等咱们在林场站住脚,日子过好了……”他看了一眼刘桂芳憔悴的脸,声音放柔了些,“我也算对得起柱子哥了。桂芳姐,你放心,只要有我顾建斌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柱子哥是救过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刘桂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皮,眼圈微微泛红:“建斌,你别总这么说。柱子他……多亏了你照顾我,是我拖累你了。要不是我,你也不用……”
  “又说傻话!”顾建斌语气加重,“什么拖累不拖累!咱们是一家人!我答应过柱子哥照顾你,就一定会做到!等以后……以后咱们日子好了,把你也调进林场后勤,或者找个轻省活计,你就再也不用吃苦了。”
  他描绘着虚无缥缈的未来,似乎这样就能驱散眼下卡车颠簸的艰辛和前途的未卜。
  他甚至在心里,偶尔还会闪过林晚星的身影。她现在肯定还在顾家替他尽孝吧?虽然委屈她了,但他这也是为了大义,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等以后……等以后他在林场混出头了,或许……或许还能有机会补偿她。不过桂芳姐……唉,终究是更可怜,更需要他。
  卡车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打断了顾建斌纷乱的思绪。他疼得咧了咧嘴,手下意识捂住腿。
  “腿又疼了?”刘桂芳关切地问,想帮他揉揉,又碍于周围人多,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没事,老毛病了。”顾建斌咬牙忍着,“快到了,听说前面有个大点的镇子,能歇歇脚,找点热水。”
  他这么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厢另一头。那里,一个看起来像是林场干部模样的人,正打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白面馒头和切好的酱肉,香味隐隐飘来。顾建斌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早上只啃了半个硬邦邦的杂面窝头。
  刘桂芳也闻到了,悄悄咽了口唾沫,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那里面,还有最后两个窝头和一点咸菜疙瘩,是留着最艰难的时候吃的。
  “建斌,你饿不饿?要不……”她犹豫着,想拿出一个窝头。
  “不饿!”顾建斌立刻摇头,声音有点硬,“你留着,我不饿。”他撇开脸,不再看那边,心里却莫名烦躁起来。同样是去林场,别人怎么就……他甩甩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他现在是带着嫂子开辟新生活,是讲义气、重情分!吃点苦算什么!
  卡车在漫天尘土中,继续向着北方,向着那个传说中冬天严寒、但机会多多的林场方向,蹒跚前行。顾建斌挺直了酸痛的腰背,努力做出一副坚韧不拔、充满希望的样子。刘桂芳靠着他,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眉宇间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愁苦。
  命运的铁轨与公路,在1978年深秋的天空下,各自延伸,似乎永不相交,却又隐约指向同一片苍茫的林海雪原。
  ---
  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火车在一个小站缓缓停下。站台简陋,只有几间红砖平房,墙上刷着模糊的标语。短暂的停车时间,让沉闷的车厢活了过来。不少人挤下车,在站台上活动僵硬的四肢,抢着去接站台水管里冰凉刺骨的自来水,或者寻找卖吃食的小贩。
  顾建锋让林晚星在座位上等着,自己拎着两个军用水壶,矫健地挤下车。没过多久,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水壶灌满了,手里还拿着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热气腾腾的东西。
  “快,趁热吃。”他把其中一个塞给林晚星。
  打开报纸,里面是一个烤得焦黄酥脆的烧饼,层层叠叠,中间似乎还抹了酱料,香气扑鼻。另一个报纸包里,是两个煮鸡蛋,外壳还温热。
  “哪儿买的?这么快?”林晚星惊讶,这小站看起来荒凉得很。
  “那边有个职工食堂,刚开门,我去碰运气,正好赶上出第一炉。”顾建锋简短解释,自己拿起一个鸡蛋,在座位扶手上一磕,利落地剥起来,“先吃鸡蛋,烧饼烫,晾晾。”
  他的动作麻利,剥好的鸡蛋圆润光滑,递到林晚星面前。林晚星接过,咬了一口,鸡蛋煮得火候正好,蛋黄绵软不干噎。就着温热的白开水,简单的食物在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美味。
  顾建锋自己也飞快地吃了一个鸡蛋,然后拿起烧饼,掰开,露出里面抹着的、香气更浓的芝麻酱和一点点椒盐。他把看起来酱料更足的那一半,自然地放到林晚星手里的报纸上。
  “尝尝,本地做法,味道还行。”
  林晚星咬了一口烧饼,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芝麻酱的醇香和椒盐的咸鲜在口腔里融合,确实比干粮好吃太多。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你也吃啊。”她见顾建锋只拿着另一半烧饼,还没动口。
  “嗯。”顾建锋应着,这才大口吃起来。他吃东西速度很快,但并不粗鲁,咀嚼有力,透着股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站台上铃声响起,列车员吹着哨子催促上车。顾建锋迅速将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几下咀嚼咽下,又检查了一下行李和水壶,确保都安置妥当。
  火车再次开动,将那个简陋的小站抛在身后。窗外的景色逐渐清晰,是一片接一片收割后的田野,秸秆堆成垛,裸露的土地呈现出深褐色。远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清冷而干净。
  吃过热食,身体暖和起来,林晚星精神好了许多。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景色,忽然轻声开口:“建锋。”
  “嗯?”顾建锋正在整理那个军用书包,闻声抬头。
  “等到了部队驻地,安顿下来……我是不是也该找点事情做?”林晚星语气带着思索,“不能总让你养着。听说那边也有家属工厂、服务社什么的?”
  顾建锋手上动作顿了顿,认真看向她:“不着急。刚去,先熟悉环境,把家收拾好。工作的事,等我打听清楚再说。那边条件……可能比家里还艰苦些。”
  他这话说得实在。林场驻地偏远,条件有限,家属就业机会并不多。
  “艰苦不怕。”林晚星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有手有脚,总能找到活路。缝缝补补,做点吃的,或者看看能不能学着管管账……总得有点自己的事做,心里才踏实。”她前世是演员,但也算经历世事,明白无论何时,经济独立和有事可做,才是女人底气的来源。何况,她也不想完全依附于顾建锋,哪怕他现在对她很好。
  顾建锋听她这么说,眼神柔和下来,点了点头:“嗯,你想做,就做。有我呢。”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别太累。家里的事,有我。”
  “知道啦。”林晚星笑起来。
  火车继续向北。白天的车厢比夜晚更加喧闹。有带着孩子的妇女哄着哭闹的婴儿,有结伴出行的青年高声谈论着国家大事,有走南闯北的推销员模样的人,拿出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低声兜售。
  顾建锋去打了两次热水,又买了一次站台上卖的煮玉米。玉米是东北常见的粘玉米,煮熟后颗粒饱满,糯香清甜。两人分食一根,指尖偶尔碰触,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午后,阳光透过脏污的车窗玻璃,在车厢里投下懒洋洋的光斑。林晚星又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顾建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对面座位上的工人大叔已经下车,换了一个抱小孩的妇女。过道里依旧拥挤。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他轻轻碰了碰林晚星的胳膊。
  “晚星。”
  “嗯?”林晚星迷迷糊糊抬眼。
  “你……躺下睡会儿。”顾建锋指了指他们两人的座位。硬座车厢的座位是直板,并不适合躺卧。
  “啊?”林晚星没明白。
  顾建锋没再多解释,而是站起身,将自己的外套铺在座位上,然后示意林晚星:“你躺这边,腿可以搭我这边。”他指的是自己刚才坐的位置。
  这意思,是让她一个人横躺在两个座位上?那他坐哪儿?
  “不行,你怎么办?”林晚星摇头。
  “我坐边上。”顾建锋言简意赅,指了指座位最外侧靠近过道的那一点边缘,又拍了拍自己的腿,“或者坐这儿。”他意思是坐在座位扶手上,或者干脆坐在地上、靠在座位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