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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需要一个答案。
  【兰波】再次醒来时,感觉身体有点不对劲,源头是突如其来的充盈感。
  像干涸的河道突然被洪水填满,水流汹涌,冲刷着每一寸河床,带来细微的、像震颤一样的酥麻。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简单的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散发出柔和的光。
  他眨了眨眼,视线往下移,看见米黄色的墙壁。再往下,看见窗户,窗帘拉着,但底部漏进一点光,是黄昏时分那种温暖的橙红色。
  然后,【兰波】看见了栗花落与一。
  金发蓝眼的少年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背靠着墙,双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正看着他。
  “醒了?”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撑着床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不是四岁孩童的身体了,是成年人的身体,修长,结实,皮肤是健康的白色,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件白色的衬衫,布料柔软,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
  “我……”【兰波】开口询问:“我恢复了?”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大概是你祈祷的结果。”
  【兰波】愣住了。
  祈祷?那个在草原上、握着达摩克利斯剑、向不存在的“神”祈祷的场景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清晰,具体,带着灼热的光和决绝的情绪。
  “是你吗?”【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摇头。“不是我。是你的愿望,你自己实现的。”
  【兰波】没说话,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蹲下身,握住对方的手。
  栗花落与一的手很凉,【兰波】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感受那份凉意和真实。
  “我想你了。”【兰波】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栗花落与一没动,任由他握着,只是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嗯。”
  “那我们离开吧。”栗花落与一又说,“我想中也了。”
  【兰波】抬起头,看着他,他试探:“你没见到这个世界的中也吗?”
  栗花落与一点头。“见到了。”
  “然后呢?”
  “他过得很好。波德莱尔和雨果把他当儿子养,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安稳的环境,最光明的前途。他看起来……很幸福。”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挑眉,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笑,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那你真的舍得放手吗?”【兰波】问,“不再去看看吗?不再……确认一下?”
  栗花落与一摇头。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像已经做出了决定,不会再改变。
  “我不想做恶人。他有更好的未来,没必要因为我而动摇。我已经有两个中也了,他们都很好。这个世界的……就让他继续幸福吧。”
  【兰波】沉默了几秒,他站起身,弯下腰,轻轻抱住了栗花落与一。
  二十三岁的成年体型要比十七岁的少年壮实一些,但好在【兰波】不是那种特别壮的体型,甚至栗花落与一身上的肌肉要比【兰波】多得多。
  但此刻,【兰波】抱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脸埋在他颈侧,呼吸喷在皮肤上,温热,湿润,带着一点颤抖。
  “你想我吗?”【兰波】问,声音闷在他颈侧。
  栗花落与一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兰波】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我很想你,阿尔蒂尔。”
  【兰波】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手臂用力,像要把他揉进骨子里,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第199章
  【199】
  “我很想你, 阿尔蒂尔。”
  波德莱尔站在公社总部的走廊尽头,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深灰色西装裤的口袋里, 棕色的眼睛看着【兰波】,眼神温和, 像长辈看着久未归家的孩子, 底下藏着某种近乎疲惫的关切。
  窗外是巴黎午后的阳光, 明亮却不刺眼,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让那些细小的皱纹显得更清晰, 像时间用刀尖刻下的痕迹。
  【兰波】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双手垂在身侧, 指尖微微蜷起。他穿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着, 遮住小半张脸。他盯着波德莱尔看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近乎敷衍的笑。
  “是吗?那可真是让人感动。”
  细微的刺痛从波德莱尔的眼底一闪而过,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像在压抑什么。
  “你要走了?”波德莱尔问。
  “嗯。”【兰波】点头, 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 “来跟你告个别。”
  “这么急?”
  “有人等我。”
  波德莱尔盯着【兰波】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鸽子在广场上起起落落, 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中也那边……”波德莱尔的声音有点迟疑,“你不去跟他说一声?”
  【兰波】转过头,重新看向波德莱尔,他说:“没必要。他过得很好,有你们照顾,足够了。”
  波德莱尔皱起眉,想说点什么,但【兰波】已经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波德莱尔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兰波】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出总部大楼。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沿着街道,朝约定的地点走去。
  约定的地点在塞纳河边,一座老桥的桥墩下。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像洒了一河碎金子,晃得人眼睛疼。
  栗花落与一站在桥墩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石壁,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兰波】走过来。
  “说完了?”栗花落与一问。
  “嗯。”【兰波】走到他面前,“等很久了?”
  “没有。”栗花落与一说,目光越过【兰波】的肩膀,看向不远处。
  【兰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中也站在桥的另一端,靠着栏杆,双手插在卡其色长裤的口袋里,橘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鲜艳得刺眼。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河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像在克制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中也抬起头,看向这边。
  目光在空中交汇。
  【兰波】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汹涌,浪涛翻卷,底下藏着困惑,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像求救一样的期盼。
  中也在等他走过去,等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再见”,或者一个点头,一个眼神。
  但很可惜,【兰波】只是站在看着他,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身,背对着那边,全然装作自己没看见那复杂的目光。
  中也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盯着【兰波】的背影,像要从那个黑色的轮廓里挖出什么答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冷漠的拒绝。
  雨果伸出手,轻轻按住中也的肩膀。
  【兰波】不在乎。
  他是中也清醒后第一个看见的人,在少数的三言两语交流后,中也就被丢给了波德莱尔与雨果抚养。
  那时候的中也像一张白纸,沉默,空白,对世界一无所知,只会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说“跟我走”,中也就跟了,不问为什么,不问去哪里,像雏鸟跟着第一眼看见的移动物体,那是本能,不是选择。
  波德莱尔和雨果给了中也足够多的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教导他,保护他,给他一切,试图填补那个空缺。
  可惜,空缺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无论填进去多少东西,都永远填不满。
  中也如今仍然对【兰波】存在少数幻想,像孩子对抛弃自己的父母,明知对方不会回头,却还是忍不住期待,忍不住幻想,忍不住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为什么”。
  而【兰波】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