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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都市言情 > 蝼蛉记 > 第6章
  轮到她换更,已是半夜了。海风清凉,船轻轻摇晃,遥遥听见远处岸上传来的蛙声。
  她独自戍立在一片黑暗中,忽见幽幽一丝亮,寻着那光找过去,才知是他也出寝舱上了甲板,在船棚下点起羊角灯,拿出那几卷书册来看。
  此处已是浙闽交界,虽然方圆几里不见人烟,还是要小心。
  她用油布遮了门窗,掩去光亮,而后隔着矮桌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问:“身上可安妥了?”
  他看着海图回答:“已无碍,有劳挂怀。”
  她不信,拿起他的手,翻过来,瞧他的掌心。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由着她这么做了。
  摇了大半天的橹,那上面简直就是泡上叠泡。
  她起身找来一枚细针,在灯火上燎过,教他怎么处理伤处。
  “小的不用管,大些的,先刺破,把水挤掉,死皮留着别撕,隔几天长成茧,就不疼了。”
  他看着她弄,点点头说:“好。”
  隔了会儿,又添上一句:“我不是没力气,只是尚不习惯。”
  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个?她觉得好笑,也真笑了,轻轻的一声。
  他又不说话了。
  “你还能拿笔吗?”她无话找话,也是真有点担心。
  他仍旧不答,抽回手,研墨,舔笔,展平一小方纸,在那上面写给她看。
  行军用的是短毫和竹纸,不易晕染,却也粗陋。但由他落笔,还是极其漂亮,颜筋柳骨,疏朗有致,待得写成了,竟是“含菲”两个字。
  她心里震了震,抬眼瞧他,一时猜不出他这么做的用意。
  他显然记得七年前钱塘门外的那一面,但要说他对她念念不忘,她是不信的。
  他也看着她,却不解释。
  她便不问了,只是言归正传,说:“你头回上船,能做到这般,已是难得了。”
  他轻轻笑了声,目光回到纸上,回答:“谬赞。”
  她又道:“这桩差遣,原该早些告诉你。”
  他又答:“无妨。”
  而后伸手挑亮了灯芯,低头继续看那天书似的手抄水路簿,以及那一小方潦草的舆图,把那张写着“含菲”的竹纸翻到背面,一边看一边在上面做着摘记。
  两人始终无话,她便起身出去了,默默对自己说,这样挺好,至少看到了他的决心——把这件事做成,立军功,赎复原籍,离开这里。
  第7章 .
  又一日黎明,蝼蛉号再次出发,继续往南。
  起初无风,还是得摇橹,主副两对齐齐上阵。
  此时船已到福建海域,赤日当空,铄石流金。大铁小铁干脆脱去褂子,精赤着上身。林望要遮身上的刀伤,换了褡裢,露出健壮的手臂,牵拉之间,肌肉贲张,自觉颇得意。
  唯景公子头上出角,哪怕衣裳被汗水和海水浸透了,照旧穿得齐全,咬牙摇着橹,一副抵死不脱的架势。
  好不容易等到起了风,升了帆,橹工们总算得以休息,他又开始晕浪。
  林望还是睨他,还是不屑一笑。
  小铁倒是拿他当徒弟疼,一边端水给他喝,一边安慰:“船上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吐几日就好了。”
  他本已强忍着,听到一个吐字忍得更辛苦,咬着牙回答:“多谢。”
  大铁一向话少,却也甚是同情,抬头看着西边一小片云,说:“云底子发黑,要变天了。”
  他们哥儿俩出身盐户,祖祖辈辈在海边滩涂上生活,以晒盐为生。这种人家靠天吃饭,最盼长晴天,最怕大风大雨,所以就连小孩子也跟着大人学会了看天气。
  果然,那片云很快到了头顶,阴沉沉地铺开来,遮天蔽日。海跟着变成铅灰色,掀起白头浪,一波接一波扑上甲板。船颠簸得比前一日更甚,船头不时被顶得翘起来,像一匹马高扬着前蹄。
  舟佬还是笃定掌着舵,扬声喊:“收帆!”
  这一声,意味着风浪大到就快超过这艘小苍山船能够承受的极限,但船上的人早已习以为常,照旧走来走去做着自己的事情,该吃烧饼的吃烧饼,该收咸鱼的收咸鱼,脚下稳得如履平地。
  只有他静静蹲在船尾,手紧把船舷,脸色纸一样白。
  她看见了,朝他走过去。
  他也看见了,赶紧低头收拾自己的表情,想说我没事,不用再为我靠岸。
  结果,她只是告诉他:“军情紧切,不能再停了,等到了近海风浪会小些,你忍忍。”
  然后扔给他一截麻绳,让他绑在腰上,别掉下船。
  他没话了,接过麻绳,绑好,又忍了一会儿,趴在船舷吐起来。
  但她也真没骗他,船慢慢往陆地靠,渐渐风收浪歇,云开了,太阳露了头,海水重新变蓝,忽然看见前方隐隐约约青色的山。
  眼看快到目的地,郑世已然开始做勘测的准备。
  先对着日头估摸时辰,核对更香。
  又去针房,静心,浣手,叩拜,虔诚地开了木函,校准磁针。
  再交代船上其余人到了地方如何“撒网捕鱼”,网还是原本的网,捕鱼也是真捕鱼,只是这一回抛出去的渔网里夹着绑了铅锤的绳子。
  那绳子是棕榈丝搓的,遇水不滑,耐腐蚀,越泡越韧,一根几十丈长,专门用来测水深。
  绳头绑的铅锤上涂了蜡,极易粘附泥沙,只消拉上来一看,就能判断海床的质地。
  加上水罗盘显示的方位,便可用重差勾股计算距离。
  再加上用更香算出的时间,落墨到纸上,即为近海航行的针路。
  至于这记录的差使,自然是师爷的。
  而这位晕浪师爷,此时也正在船棚之下,将连夜所做札记一一整理,自去做他的预备。
  两人始终各归各,远岫看着,觉得不是个办法。
  她并非对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不信任,只是这桩差使定要两人通力合作不可,务必得在船达到目的地之前,把这二位仁兄磨合妥当。
  略一思忖两头关系疏近,她已打算叫郑世去找景珩。再一细想,才意识到一个事实,虽说郑世与她在船上共事数年,但另一位如今是她的屋里人。她脚下步子顿了顿,这才转而去找景珩,把他带上甲板,交到郑掌针手中。
  郑世没奈何,只好把人收下。
  所幸景珩也依言照办,自去取了专门甲板上写字用的油纸与柳炭条,在船舷边静候差遣。
  船工记录针路多的是切口,外行看着宛若天书。郑世不信他懂,正要指点,却发现他已将纸分作数列,每一列头上分别写了“时”、“针”、“更”、“水”、“山”等等字样。
  落笔还是极漂亮,简洁,规整,格式却与常见的手抄针路完全不同。
  景珩写着字未曾抬头,已猜到郑世的疑问,简单解释——
  时,即时序,到达某一处的时辰。
  针,即当时采用水罗盘上哪个针位,也就是船往哪个方向走。
  更,即更数,船航行了多久。
  水,即水深。
  山,即所经岸屿之地形。
  ……
  通常的手抄针路只有“见”、“用”、“取”、“行”、“收”几项,写作“见某处,用某针,取某地,行几更,收某地”,意思是望见了什么,往哪个方向,经过何处,行船多久,到达哪里。
  这在开阔水域航行或许够用,但在无数岛屿、半岛和曲折水道构成的迷宫里,就欠缺太多了,用来绘制舆图误差也太大,是以要再加上前面那几项。
  且如此一行一列分列开来,便于挥毫疾书,随见随记,待舟船泊定,再行誊清绘图,必不有误。
  郑世听了,觉得有点意思,一连试了数条,又跟着他去棚下,看着他在竹纸上缮写清楚,才确定这法子妙极。心里却多少有点不舒服,掌针是有把子学识和工巧才能坐上的位子,自己一向以此为荣,不想今日竟被一个头一遭上船的夯货给指教了。
  景珩并无所感,一边写一边不错眼地说出这法子的来处:“就像过洋的海船上存放罗经的厘架,一格是一格,丝毫不乱……”
  “你怎么懂这个?”郑世没忍住问。
  他如实答道:“曾读过一些舟师见闻、海图针经。”
  郑世又没忍住问:“都有什么?”
  他一一数说:“瀛涯胜览,星槎胜览,西洋番国志,郑和航海图……”
  这些书籍大多仅在士大夫中间流传,战船上的掌针和船工读的只有实惠的《顺风相送》。
  “考功名也要学这个?”郑世稀奇。
  他摇摇头,轻轻笑了声,答:“小时候在钱塘江边看过一回海上来的船,从此惦记上了,闲时尽爱读那些书。”
  手上仍旧写着字,语气平平无奇,但这句话却叫远岫听见了。
  她朝他望过去,他仿佛浑然不觉,已取了这两日所录的摘记,与郑世商论起来。
  两人凑在一处,把各自瞧过的图册与水路簿子都摊在桌上,凡有注记空缺、心存疑惑之处,逐一比对了一番,又盘算着接下来该去勘哪几处礁盘、哪几道水湾。言语之间,颇有几分争锋的意思,却也可说甚是投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