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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都市言情 > 蝼蛉记 > 第8章
  林望世代军户,十岁嗣职,十六补役,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从军的年头其实超过远岫。
  台州一役,老捕盗阵亡,远岫临危受命,从舵手晋了捕盗,林望其实也是不服的。只是因为军纪,因为她差点丢了一条命,以及两人之间多年的交情,他愿意认她这个上司。然而每每遇到意见相左的时候,这一点不服又会生出来,挥之不去。
  几人如是各怀心思,默默行舟找回大船。
  登船之后简单休整,郑世与景珩便又开始一日的缮写和绘制。
  其余人照例轮流在甲板上戍守,远岫始终在侧,愈加警觉周遭动静,寸步不敢放松。
  只因黎明那只小船与船上的渔婆,舟娘他们的做为确有冒险之虞。但扪心自问,换做是她,也会如此行事。她亦知林望对此事不服,甚至或许更进一步,质疑她分部而治的做法。但真要林望服气,也只有把这桩差使做成,别无他法。
  就这么一边戍守,一边琢磨,直至暮色将尽。
  林望歇晌起身,见她还在甲板上,倒有些不过意,换了她去休息。
  但她离了甲板,还是没回寝舱,挑开油布走进船棚。
  内里两人仍在伏案写画,摊了一桌的笔墨与散碎纸张。郑世蓬着头,状若疯魔。景珩好些,却也入了神。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看,见是她,都顾不上言语,复又低头专注于笔下。
  她不好打扰,便也不说话,从腰间摘下佩刀抱在怀中,靠着角落坐下。
  熬了一夜又一日,这一刻的宁静让她稍稍放松,才阖了阖眼,就盹过去了。
  忽又察觉有人靠近,她猝然惊醒,手握紧了刀柄。睁开眼,却见是景珩,挨近了,正看着她。
  朦胧之间,她颇觉古怪,他这一望有些久,足足一次心跳的长度,像是有话要跟她讲,却又总不开口。
  结果还是她先问:“掌针呢?”
  “下去换更香了。”他这才回答。
  她看着他麻衣素面,以及眼下难掩的疲色,又问:“可乏了?”
  他摇摇头,说:“不妨事,乏了就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底下气味不好,还是此地清净。”
  她笑了,寝舱闷热,那屋男人又多,味道可想而知。倏地又想起从前,钱塘江边上的那一面,那个衣衫华丽的小公子,似乎还能看到他身上的绫罗,闻到那上面薰的白檀香。
  要是别的她也闻不出,唯白檀不一样,那是道院里的香气。
  她正胡思乱想,他仍看着她,忽又说了一句:“我必倾力助你。”
  这话来得莫名,却刚好撞上她此刻的心事。
  她欲要回应,油布又被掀开,是郑世上来了,许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弓着腰疾疾进来,盘腿一屁股坐下。他便也挪回矮桌旁,又执了笔,对着桌上的簿册。
  两人促膝抵首,相语斟酌。郑世言语之间不知何时已变了态度,原本口中的夯货,变成一声客气的写算。
  她听着,轻轻笑了声。
  他回头看她,只是短促的一瞬,像是也笑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屈膝坐在那里,听着两人商论,看他写画,心里实则惦记着方才的未尽之言,可又觉得这样已经很好。
  她要把这差使办成,他也正助她把这差使办成。虽说他这么做是为了立功复籍离开此地,但能有这般光景,已是难得了。
  第10章 .
  第三夜,夕阳西沉,天黑下来,舢板照旧划入水道。
  这一次更加深入,四人与海寇盘踞的岛屿之间已无遮无挡。
  不时听见岛上传来的犬吠,他们不敢离得太近,所幸夜里一点亮都能传得老远,借着营寨内照明的火光,影影绰绰能分辨出岛屿周围停泊船只的轮廓。
  小早船足足数到十五艘,这种倭船轻便灵巧,无论尺寸还是战力,都与苍山船相近。
  另有八艘关船,便是蝼蛉号在台州一役中遭遇过的那种尖角倭船,比苍山船大将近一倍。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掳劫来的杂乱民船,加在一起总有三十余艘。
  然而,望楼太小,又是绝不可能点灯的,夜色下实难辨清数量和位置。
  可这又是最紧要的军情,四人于是打算靠到距此最近的一座半岛,藏身在岸边的芦苇丛里等待黎明,趁着日出之前的那一点光亮,看清岛上的情况。
  根据州志舆图上的标注,那里曾有一处市镇,从前想来也热闹过。隔开一段距离,已能看到沿岸一座座渔寮。只是如今早已废弃,夜色下只剩黑寂的轮廓,以及一片萋萋苇草。
  舢板缓缓朝那里靠过去,桨叶带起轻微的水声。
  远岫忽然抬手,林望即刻停下摇橹的动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草缝里有光。
  不是寇寨那种成片的火光,只一点昏黄的孤灯,离得不远,就在水道拐弯的地方。
  郑世正趴在船板上测深,迅速拉起棕绳,又反身钻进船篷,去收罗盘和更香。景珩随即灭了灯,将纸笔卷好,塞入竹筒。
  四周彻底黑了,舢板还在顺流前行,那点光越来越近,太近了!
  郑世即刻匐倒不动,远岫也抽去船篷下的竹篾,隔着油布将景珩压到船板上。许是受了惊,他在她身下动了动。她紧紧贴着他,手按住他的手。没有言语,但意思到了,别怕。
  林望伏低了身体,尽量无声地拨动橹叶,调整方向,让小舢板没入芦苇丛。
  透过岸边的草木,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破烂的渔寮。门前木栈桥边停着一艘平底倭船,不比他们的舢板大多少。两个髡头半裸的倭人大约就是从这船上下来的,正与岸上一个老人拉扯着什么。
  远岫看清了,那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要哭又不敢哭。
  老人抱住孩子,死死不撒手。旁边一个渔民打扮的男人正跪下磕头,嘴里说的什么听不分明,只知道是哀求。
  而倭人拔出了刀。
  远岫看向林望。
  林望坚决地一摇头,眼里说,你别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她亦用目光回答,那这里交给你了。
  而后把手在景珩背上按了一下,便起身离开。
  林望惊了,眼见着她身子一矮,踩着水边的烂泥上了岸。
  他无声一叹,一把揪起郑世,交过橹柄,也跟着翻出船舷。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草丛,一路伏低身体摸到鱼寮旁。
  只这倏忽之间的功夫,倭刀已然落下,跪地的男人也终于不跪了,猛地暴起,肩膀撞向倭人心口。那倭人反应不及,被撞得连退几步,坐倒在地。
  其同伴本在一旁看热闹,这时也拔了刀,向男人背上砍去。男人躲闪不及,闷哼一声,踉跄扑倒,瞬间血如泉涌。
  老人爆发出哭声,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柄竹篙,吃力地举起,朝那两个倭人打去,倭人的刀也朝着老人劈下来。
  远岫动了,腰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似一阵风吹过芦苇丛。
  几乎同时,林望也动了。
  凭着多少年的默契,两人瞬间便分好了对手,一个硬战,一个偷袭。
  林望朝着举刀的倭人冲过去,冷光闪过,砍刀劈下。那倭人身量不及,却也蛮勇力大,调转刀势格挡。两刃相撞,只听得锵锵一声,各自震开。
  远岫借机入阵,一脚踢倒那个正要爬起来的倭人,腰刀顺势刺进那人心口,深深没入肋间。
  眼看便可速战速决,那艘倭船却在此时伸出一支桨,抵向岸边的木栈桥。
  “船上还有一个!”扑倒在地的男人艰难地喊,同样口音浓重,说的倒是官话,能听懂。
  林望那边仍在缠斗,脱身不得。
  远岫意欲追船,刀下矮小的倭人却双手紧握刀刃不放,直至血从口鼻汩汩涌出,才终于松了劲。
  只那么一会儿功夫,倭船已经离岸,显然看岸上情势不对,决意要跑。
  远岫抽刀去追,眼看赶不上了,心里暗叫不好,却见船过芦苇丛时,一个影子跳了上去。
  是景珩。
  船上那倭人看到他,即刻扔了桨,趁他还未站稳,已高举太刀朝他劈砍。
  他抽刀格挡,却见对方的锋刃顺着他的刀身滑下来,朝他手指削去。他踉跄着往后退,刀差点脱手,脚下险些踩空。
  第二下劈砍紧跟着又来了,他再次格挡,这回总算握稳了刀柄。两刀相碰,铿锵一声,他虎口震得发麻,但倭刀也被狠狠荡到一旁。
  有那么一瞬,那倭人左肋下空门大开。他捉到破绽一下刺出去,刀尖甚至已经触到对方的皮肉,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见血。
  但他无法往前那一寸。
  像是越不过那条夺人性命的坎,又像是被倭人的眼睛慑住。那双眼,野狗似的亮,里头除去纯粹的杀意,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滞了滞才意识到这不是校场上的比试,可以让他君子点到为止。以命相博的打斗,只这瞬间的犹豫就足够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