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跟她要,她便递过去了,又与他假充狐朋狗友。
他接到手中,也喝了一口,放下酒壶才开口问:“这般算不算……?”
“啊?”她先是愣怔,瞬间懂了。
一下站起来,走进船篷,拿上手巾与那盏羊角灯,提溜着下了船。
他自知冒犯,赶紧跟上,追在后面问:“你去哪里?”
她没回头,只是答:“那山脚下有泉水入海,我去盥洗。”
意思是你不要跟着我,却不料听见他道:“那我也去吧。”
她在前面走着,闭了闭眼,无话可说。
他想不了那么多,脚下紧赶几步,可真赶上了,也像是失了言语,只默默与她并肩同行。
那是一条往城北胡子山去的路,此时早已没有行人。她提灯走着,他跟着她,看着她手中的灯。那一小团昏黄的光照亮两个人,以及他们前方的一小段路。
静静走了一阵,便听到潺潺的水声,一径自山顶而下的溪流在那里汇作一处小潭,再流进海中。
她找了块干燥的礁石搁下羊角灯,而后坐下,掬水洗手,洗脸。
他坐到她身边,如法炮制,却笨拙地把水溅了她一头。
“对不住对不住。”他忙道,凑过去替她擦,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抹过她的嘴唇。
他可以指天发誓,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可真做了,却叫两人都是一怔。
远岫突然有些怕。
生死都经历过,她已许久没有怕过什么了。或许只因当下的感觉对她来说全然陌生,而越是陌生,就越是强烈。
“那时候亲你,你会不会杀了我?”声音半哑,读书人偏还要说话。
“什么时候?”她明知故问。
他果然回答:“我们成亲的那天夜里。”
“嗯,你看出来了。”她不怕了,反倒有点想笑。
“那现在呢?”他问。
“你不是会看吗?”她反问。
他不管了,他忍不住,凑近了,吻上她的嘴唇。
而她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她也可以指天发誓,那只是瞬息之间下意识的反应,见他在水里挣扎,才知这人不会水。
她只得跳进潭水救他,而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抱住她。
她说:“你不要抱得这样紧。”
他说:“我水性不好,怕沉下去。”
她真笑了,说:“你站直了,能踩着水底。”
“可是,很滑啊。”他不松手,一心要两人挨得更近,却又觉得水中处处都是柔软的,总不得法。
他急切起来,说:“你别逃。”
她辩说:“我没有。”
她才不会逃。
但他还是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问:“冷吗?”
“冷。”她回答。
潭水很凉,可身上明明是火热的。许是越热,便越觉得水凉吧。
“那赶紧上去吧。”他忙道,拙手钝脚地拉着她往水边挪过去。
她无话可说,心下道,这时候倒踩得稳了。
从山脚到渔港,两人湿淋淋地走了一路。要是被人看见,怕是会以为撞上了水鬼。
回到船上,她去寝舱换衣裳,隔着木扇,扔过来一条干布巾子给他。
他便也脱去湿衣,擦干身体,披上替换的短褐。手做着这些琐事,脑子里全是她。
似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他伸手推门,这才发现她没把门插上。
舱房被油灯照亮,他先看到壁板上她的影子,身体起伏的轮廓,竟已有种轻云蔽月的惊艳。随后才是她的背影,他更加看呆了。
但她吹了灯。
周遭一瞬暗下来,只余打开的舱板透进来的微光。
他隐约看到她抽去发簪,任由乌黑的发丝打着旋儿落下,披散在肩头。黑暗更给他添了些胆量,他走过去,伸手触碰她赤裸的身体,像方才在水里一样抱住她。她也不逃了,转过身,环住他的脖颈。
两副年轻的肉体,炽热的体温,咚咚撞击的心跳,就这么紧紧贴在一起,却又都不确定该怎么继续。
她试着吻他,手指小心摩挲着他颈侧的伤,像一只小动物在他脸上和脖子上咬来咬去,那么稚拙,那么真挚。
他一样未经人事,只是这般已叫他脑中嗡鸣,从喉结到小腹全是麻的,心跳快得都有些疼了。
直到两人嘴唇对上嘴唇,才好似终于潜到海底,撬开另一重世界。海床之下,又是九重天。
他也变成一只小动物,不知餍足地吃着她,吃到了还嫌不够,还想要更加彻底的身体相抵,想要他们亲密无间。
“成吗?”他喘息着问。
“成。”她喘息着回答。
他们已经成亲了呀,天经地义的,
可真开始了,她又推他捶他,蹙着眉说:“不成,不成,不成,慢些,你慢些。”
“腿,”他哑着嗓子跟她商量,“腿再分开些吧……”
两人都难以置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他到底还是克制着慢下来,只是求她:“帮帮我……”
他教她如何做,她便如何做,像是发现着什么新奇的东西,却也让他周身的血蒸腾上云端,再化作雨落下。他亦温柔地抚摸她的身体,直摸到她浑身松下来,整个人、全部的份量柔软地压着他。
很久很久,他才把自己的神思找回来,看着她道:“那一问,只有你没答。”
“什么?”她闭着眼问。
他重复她说过的话:“等到海寇剿完,以后都不打仗了,你想过要去做什么营生吗?”
“不知道。”她还是闭着眼,摇摇头,长发铺散在他胸口,蹭的他有点痒。
她叫他必得早做打算,其实自己从没好好想过,静了静才又道:“或许,还是在船上吧。”
“打渔?”他问。
她先点头,再摇头:“不只是打渔。”
“做买卖?”他又问。
她还是点头再摇头:“也不只是做买卖,就是驾着船,去看看没去过的地方。”
“想去哪里?”
“往南。”
“为什么是往南?”
“老早的老早,还有远航回来的人。他们说只要驾着船往南走,一直往南,就能到一片永远都是盛夏的海,那里有彩虹一样七色斑斓的鱼。”
他听着,只是这句话便让他想起过去读过的许多本书,看过的各式各样的图册。
他说:“那你一定得带上我。”
她以为是句情话,存心问:“为何?”
不料却听他道:“书上写,那里没有风,行船全靠摇橹。”
她笑出来,又问:“那书上有没有说再往南还有什么?”
“再往南是一片永远刮着大风,涌着大浪的海,那里有长着龙头的怪物。”
“再往南呢?”
“再往南是个海底国,那里的人都长着人的面孔、鱼的身体,没有脚。”
“再往南呢?”她还在问。
他已发觉她故意逗他说话,两个人抱在一起笑着,却还是接着说下去:“再往南,就是海的尽头了。”
“海的尽头有什么?”她又问。
“不晓得,没有人到过那里。”他回答,“曾有人绘得一纸舆图,将那方地界唤作墨瓦蜡尼加,上面画着大象和狮子,其实不过填满未知边角罢了,终究没人踏过那片土地。”
于他看来,不过是个虚荒的传说。
她却道:“正因无人到得,便该去一遭呀。”
可不是么?他也跟着想,世间未有履迹,正合扬帆一往。
“我随你去。”他说。
她提醒:“可你晕浪。”
他应道:“行得久了,便惯了。只你我二人,正好。”
她又提醒:“我的船最少也得七个人才能出海。”
他只觉她好生扫兴,转口与她商量:“那不要再腌咸鱼了行不行?”
她却反问:“不腌咸鱼的话,打不到鱼的时候吃什么?”
“也罢。”他笑了,无可奈何。
她也笑,把头更妥帖地枕在他胸口,安抚道:“宽心,我定会带上你,你我既然成了亲,总是该在一处的。”
像是一句玩话,却令他心头一热,将双臂在她背后交叠,把她更妥帖地包住。
抬头望向打开的舱板,银河已经升到中天,越来越亮,海浪推着船晃晃悠悠,他们将睡未睡,只觉得惬意宁静,像是入了桃花源记那种一日千年的传说,脱离俗世凡尘似的。
她撑起身体,借着星光看他。他也看着她,伸手拨开她垂落的长发。
短暂的对视之后,他们唇舌交缠,重又将身体贴着身体,她的双腿缠上他的腰,他难以自抑地吻着她,所有耐不住的轻哼,似有若无的喃喃,在这狭小船舱里被无限放大,重复着,重复着。
偶尔一刻神思回归的瞬间,两人都有些难以置信,他们居然在做这种事,却又觉得他们原就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