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旋!”沈荨上前,主动招呼。
“呦,是沈大将军啊!”华英公主这才笑着瞥了她一眼,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难得春风得意的沈大将军眼里还有我这个人,我只当沈将军眼里只有那点子兵权呢。”
沈荨僵在原地。华英公主转过身去,对身后的侍女大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啊,还是不要深交的好。你把心掏给她,她拿走了不说,还往你心窝子里捅一刀,而你什么时候被她卖的,你都不知道。”
那侍女讪讪笑着,偷偷朝沈荨觑了一眼。华英公主“哼”了一声,拂袖大步迈入太后寝宫。
沈荨呆立片刻,低头自嘲一笑,摇摇头去了。
她出了宫,骑马慢悠悠溜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威远侯府。
谢府门庭依旧,表面看去似乎并未受什么影响。但她在围墙下踯躅徘徊,却于下午阴云掩日的黯淡光线中,看见那一大片一大片枯萎的爬山虎下,墙壁上沧桑的裂纹与斑驳的色块。
这是应该让人来翻新一下了,她不着边际地想着,忽而又意识到,或许自己不再有机会踏进这一方围墙后的府邸,往后这片天地下的笑语喧闹,可能都再与自己无关。
尖利的刺痛再次从胸腔处漫开,沈荨仰起头,去寻找墙后的那棵老柏树。松渊小筑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柏树,因上了年头,顶部树冠已成了广圆形,枝繁叶茂,四季常青。她不一会儿就寻到,远远望见了那一片萧瑟颓景中最亮眼的一顶绿。
谢瑾为何如此决绝,她于最开始铺天盖地,犹如乱箭攒心般的疼痛中稍缓过来后,已慢慢有些了悟。
他的态度越坚决,北境军在她手里就越稳。
意识到这点后,沈荨有深切的无力和悲哀弥漫在胸中。但还好,她觉得自己还能承受,只要他不是不信她,所有的误解与非议都没有关系。她会负重前行,拼尽全力去撕破那一方遍布阴霾的天空。
她打马回了将军府。
景华院里的厢房廊下还堆着几箱未来得及收拾妥当的嫁妆。嫁妆从谢府抬回来后,祖母稀里糊涂地摆弄了一阵,说这几箱要等她自己回来收拾。沈荨只瞧了一眼,也懒得去动。
晚间祖父祖母陪她在自己的景华院中喝了几杯薄酒,她想着次日要上路,不敢多喝,与老人略说笑几句也就散了。沈老爷子也没怎么安慰她,临走时只说了一句:“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谢家的两万暗军能过了明路,大伙儿都不必再终日惶惶而忧,于谢家,于两万暗军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倒比说千道万更令沈荨欣慰。她微微一笑,还未搭腔,只听沈老爷子又啧啧叹了一声:“谢瑾这小子,还真挺有种啊!”
这一晚沈荨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就醒了。
她披衣下床,推窗望向宫城方向。
星河耿耿,长夜冥冥,不知在那金璃碧瓦下的宫阙中,今夜又是怎样的一番针锋相对,图穷匕见,亦不知在短兵交接的最后,谁会是胜利者。
寅时不到,沈荨便收拾了两件衣物,牵马悄然离开了抚国大将军府。她于黑暗中隐在西城门不远处的街角,驻马凝视着紧紧关闭的城门。
不一会儿城门打开,再一炷香之后,一人一马自安静深旷的主街上急速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重重地从她心上踏过。
马上的人身后背了一杆长枪,枪头的红缨在一片暗沉中灼着她的眼。他衣角翻飞,一瞬间便纵马越过两扇打开的厚重城门,如风一般,奔向城外广阔的天地。
压在沈荨胸口的巨石落了地。
年轻的皇帝在与太后的交锋中拼得了一线胜利,也逐渐显露出了他之前一直被压在巨大阴影下的锋芒。萧直保下了谢瑾和这两万暗军,虽然是在培养自己的羽翼,但他总归是赋予了谢瑾一片可以自由飞翔的天空。
一线曙光自东方亮起,沈荨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一滴滴落到了衣襟上。
一日后的傍晚,沈荨牵马进了榆州境内的一座小城,寻了主街上最热闹的一处客栈打尖。
榆州并不是去往望龙关最快捷的路线,她走这一条道,特意往西绕了路,是不想在路上与谢瑾相遇。
她怕一旦相见,会控制不住自己。路途迢迢孤身万里,行程中人是最脆弱的时候,会难以自控地想去攫住那一点温暖和慰藉,以抵抗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单和内心的惶然无依,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干脆远远绕开,绝了那点念想。
沈荨在客栈的马厩处看着伙计给马喂了水和草料,又请他打了清水,自己洗了洗脸,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髻,上了客栈二楼。
大厅里座无虚席,拥挤不堪。小二因着沈荨那一块分量不轻的白银,特地给她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另安了一张空桌。
沈荨的长刀靠在桌角,面容冷冽如霜,因此一人占了一张桌子也无人敢来和她拼桌。外头暮色已降,华灯初上,窗下的街道上人流如织。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上一弯拱桥,桥上与河岸两边彩灯煌煌,欢语盈盈。
这客栈的二楼正有堂会,此时更是人满为患。坐在厅堂中央弹唱的歌女指下琵琶嘈嘈切切,歌声清脆悠婉,唱的却是一曲《塞上听吹笛》。
今日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沈荨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小城里也能见识到这般的热闹。虽与上京的繁华盛景远远不能相比,但在这样一个寂寞的夜晚,于她而言已经足够,甚至有些惊喜。
“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歌女再次重复了一遍唱词,渐渐收了尾,歌声余音绕梁,牵绕在沈荨心上。她微微一笑,低头喝了一口酒。
酒味清甜,入口有淡淡的暖意,沈荨脱了大氅搭在椅背上,托着腮帮听那歌女重新唱了一曲欢快的《春山新雨》。
她不由想起谢瑾书房里那幅《春山牧雨图》,也想起他写的那首五言题跋:烟霞润广树,碧叶绣清安,新绿又一年,携雨看山归。
也许明年春暖花开之际,边关又能重新安定下来。只是烽烟戍鼓胡尘飞雪,长风寒甲十里黄云,韶颜年复一年这般逝去,恐怕是南归不识春风面,推门霜落梦魂单了。
沈荨只打算在此地逗留一两个时辰,汲取一点暖意便重新上路,因此她慢慢斟着酒,却一直没怎么喝。
厅堂中的人有些是为那歌女的歌声而来,歌女唱完了这曲不再唱,人也就渐渐散了些。沈荨目光在大堂里一扫,却见对面的西窗下,同样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单独占了一张桌子,长枪靠在桌角,桌面上只摆了一壶酒、一只酒杯。
修长的手指抚在酒杯边缘,人却看着窗外,喧嚣热闹都与他无关。他穿一身藏青色长袍,衬得脸色尤为苍白,身姿颀挺、气息幽冷,自成一个寂寥落拓的世界,像是从她心上透出来的一抹不真实的影子。
沈荨静静看了半晌,笑了起来。
呵,原来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她不想在路上碰到他,他同样不想,所以不约而同地绕了路,却又阴错阳差地在这个陌生的小城里相逢。
既如此,也就没什么好躲的了。她拿起椅背上的大氅,提了长刀起身。
“都是天涯过客,不知能否共用一张桌子?”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瑾身体一僵,回头的一刹那,眸中犹带着恍然和不敢置信。疑心是自己的妄念迷花了眼,他怔忪着皱起了眉头。
沈荨将长刀靠在墙角,大氅放到他对面的椅背上,返身回去拿自己桌上的酒壶、酒杯和小菜。
谢瑾目光落在那件大氅上,铁锈红的镶毛刻丝鹤氅,是他没见过的。原来她不是自己的臆想,原来……她也走了这条道。
他禁不住苦笑,狭路相逢无可躲避,不知方才回眸的一刻,可被她看见眼中来不及收起的情绪。
算了,她本也冰雪聪明,又怎会不明白?何况是在这样一个熙来攘往的小城,万丈红尘中相遇,放任一回想是无妨。
沈荨端着碗盏提着酒壶,指尖夹着酒杯再次越众而来,一眼瞥见他痴痴的眸光,似水波乍泄,不再隐藏。
她低头躲开他的注视,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都说西出阳关无故人,看来我运气尚好,这条偏僻的路上也能遇到故人。”
她笑道,朝他举起酒杯,“今日可是小雪呢!”
谢瑾微微一笑,与她碰杯。
沈荨仰头喝尽,转头去看窗外。外头绿水红桥十里太平,灯火楼台冬色和暖,只是再热闹都似乎热不过笼罩在身上的那股视线。
“你老看我干什么?”沈荨摸摸脸,“我脸花了吗?”
谢瑾略微错开目光,许久却道:“你恨我吗?”
沈荨不答,反问他:“那你恨我吗?”
他无言,她去拿桌上的酒壶,正好他也伸手过来。指尖相触的那刻,谢瑾像是被火烫了一般,飞快收回手。